第316章 夜梟入宅


  不多時,曹管家快步走了進來,躬身道:「老爺,您找我?」

  朱崇文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曹管家臉上,語氣平淡地問道:「我今天出門之前,讓你找的那份文書,找到了沒有?」

  曹管家連忙點頭:「回老爺的話,找到了。下午的時候小的已經找出來了,就在您左手邊第三個抽屜里放著呢。」

  說著,他走上前去,拉開抽屜,從裡面取出一份文書,雙手呈到朱崇文面前。

  

  朱崇文接過文書,隨手翻了翻,點了點頭:「嗯,就是這個。行了,沒你的事了,下去吧。」

  曹管家應了一聲,躬身退了出去。

  朱崇文低頭看了看手中的文書,又回想了一下曹管家方才的反應——神情自然,對答如流,沒有絲毫慌張之色。

  難道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朱崇文搖了搖頭,將文書扔在桌上,自言自語道:「看來是我太多心了。」

  他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吹滅了書房的燈,轉身往臥房走去。

  朱崇文之所以沒有發現曹管家進去過暗道,那是因為曹管家離開暗道時,便已將自己留下的腳印清理得乾乾淨淨,連一絲痕跡都沒有留下。

  所以朱崇文後來進暗道檢查時,看到的只有趙文鈞的腳印,而沒有發現曹管家曾經進去過的痕跡。

  曹管家畢竟是玄鑒司十二星使之一的「伏影」,絕不可能留下這種破綻。

  而趙文鈞雖然也是高手,但他是鎮南王的養子,骨子裡還是有些高傲和散漫,再加上他自認為朱家的暗道絕對可靠,才會留下這樣的線索。

  不僅如此,早在傍晚時分,曹管家藉口出府採買,已經將暗道里的腳印一事上報給了玄鑒司掌印太監唐懷恩。

  唐懷恩手裡有一冊厚厚的卷宗,上面記著所有藩王門下的弟子、幕僚、暗樁——從頭到腳,身高體態、習慣步態、隨身器物,他都了如指掌。

  他盯著曹管家的密報,手指在「腳印尺寸」幾個字上停了許久,忽然冷笑了一聲。

  「這尺寸……和趙文鈞對得上。」

  旁邊侍立的人低聲問:「大人,能斷定就是他嗎?」

  「不能。」唐懷恩將卷宗合上,語氣平淡,「腳印能對上,只能說很有這種可能。沒有別的佐證,不能直接認定就是他。但既然暗道通到蔡記錢莊,那就從錢莊查起。」

  他抬手一揮,密室角落的陰影里,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咕」。

  一隻貓頭鷹撲棱著翅膀,落到了他肩頭。

  那貓頭鷹通體灰褐,眼睛又圓又亮,看著憨態可掬,爪子卻鋒利得像兩把小鉤子。

  唐懷恩摸了摸它的頭,淡淡道:「去,把夜梟叫來。」

  陰影里果然又鑽出一道身影。

  來人個頭極矮,只到尋常人腰間,穿一身緊窄的黑衣,縮著脖子,活像只偷了燈油的小耗子。

  可他一雙眼睛賊亮,往人身上一瞥,就像能把人衣裳底下藏的幾文錢都數清楚。

  正是十二星使之一的「鼠·夜梟」。

  「屬下在。」夜梟聲音又尖又細,卻帶著股子穩當勁兒。

  唐懷恩將情況簡略一說,最後道:「你去蔡記錢莊,查趙文鈞有沒有在那兒露過面,查他往來說了什麼。別驚動人,別留痕跡。」

  夜梟咧嘴一笑,露出兩顆虎牙:「大人放心,屬下幹這個,最拿手。」

  他一拍肩上的貓頭鷹:「走,傻大個,幹活了。」

  那貓頭鷹歪了歪腦袋,渾然不像捕鼠的猛禽,倒像跟他鬧著玩似的,撲騰一下先飛出了窗。

  誰能想到,十二星使里「鼠」的幫手,竟是貓頭鷹?這事兒要叫外人看見,准得以為玄鑒司瘋了。

  可偏偏這貓頭鷹極通人性,夜裡視力比人強十倍,飛起來沒聲沒息,替夜梟望風、示警、叼信、撓人喉管,樣樣都行。

  當夜二更,蔡記錢莊後院。

  錢莊早已關門,只餘一盞昏黃的門燈,院裡靜得能聽見井裡水滴落的聲音。

  夜梟蹲在牆頭,矮小的身子縮成一團,他先看準了巡夜夥計的路線,又摸了摸懷裡那張薄如蟬翼的人皮面具——那上面雕的是蔡記錢莊老闆蔡德寶的臉。

  五短身材,圓臉小眼,兩撇老鼠鬍子。

  夜梟嘿嘿一笑:「巧了,這身量跟我差不離,老天爺賞飯吃。」

  他等巡夜人轉過牆角,指尖一彈,一枚小石子飛出去,落進井裡「咚」的一聲。

  「誰?!」夥計嚇了一跳,拎著燈籠往井邊跑。

  就這一瞬,牆頭黑影一閃,夜梟已經落進院中,貓一樣沒聲沒息。

  他閃身鑽進廂房廊下,三兩下換上衣衫,貼好面具,又用胭脂在腮邊糊了兩團虛肉,對著銅鏡一照——活脫脫一個蔡德寶站在眼前,連他自己都忍不住點了點頭。

  貓頭鷹蹲在房樑上,圓眼盯著院門。

  不多時,後院角門「吱呀」開了,一個帳房模樣的老者提著藥包進來,嘴裡嘟囔:「東家這病也沒見好,大半夜還叫我送藥……」

  夜梟壓了壓嗓子,故意拿捏出蔡德寶那副黏糊糊的腔調:「老周啊,放那兒吧,我自個兒待會兒喝。」

  老帳房一愣:「東家今兒氣色不錯?」

  「托您的福,死不了。」夜梟擺擺手,踱著小碎步往屋裡走,順手把藥包接了,「哎,老周,前幾日那個姓趙的爺,沒再來找我喝酒?」

  老帳房放下藥包,想了想道:「趙爺啊?他可不是隨便來。規矩您不是不知道,每七日來一回,雷打不動。上回是正月廿四,算著日子,下次正好是二月初一。」

  夜梟心裡「咯噔」一下,面上卻哼哼笑著:「行,到那天我備好酒,別讓趙爺覺得咱蔡記寒磣。」

  老帳房又絮叨兩句,提著空籃子走了。

  夜梟剛松半口氣,忽然,門外又響起腳步聲。

  「德寶哥,這麼晚還醒著?」

  一個穿綠襖的年輕女人掀簾進來,手裡端著一碗甜湯,笑吟吟的。

  夜梟沒見過這人,心念電轉,覺得應該是蔡德寶的妾室或丫環。

  女人把甜湯放桌上,目光卻往他手上看:「東家,你手怎麼這麼白?平日你那兩手糙得跟砂紙似的……」

  夜梟後背一涼。

  差一點露餡。

  他立刻把兩隻手往袖子裡一縮,順勢咳嗽兩聲,靠在榻上歪著身子,啞聲道:「這幾日害病,手都褪皮了,摸著是細了點。甜湯放下,你先出去,別過了我的氣給你。」

  那女人「噗」地笑出聲:「瞧你嬌氣的。」也沒多疑,放下碗,扭身走了。

  夜梟等她腳步聲遠了,才悄悄吐出一口長氣。

  樑上貓頭鷹「咕」了一聲,像是在笑他險些翻船。

  「少笑話我。」夜梟無聲嘟囔,迅速扒下面具,換回黑衣,把蔡德寶的衣裳團巴團巴塞進灶膛邊。

  他矮身竄上房梁,貼著瓦縫往外挪。

  院中巡夜的燈籠又轉回來時,牆頭上已經沒了人影。

  只井沿邊落著一根灰羽毛,被風一吹,打了個旋,悄沒聲兒地飄進了暗溝裡。

  四更天,夜梟翻回玄鑒司密室,把聽到的話一字不漏報給唐懷恩。

  「趙文鈞,每七日去蔡記錢莊一回。下次——二月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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