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初見宋昭
看清來人,那獄卒膝蓋便軟了,「砰」的一聲跪在地上,方才還拿鉗子比劃屍體的手,此刻抖得像篩糠。
「小、小的……」他舌頭打了結,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另一個獄卒反應快些,一把扯住同伴的後領往後拽,自己也跟著磕頭。至於那把鉗子早被踢到了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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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人有眼不識泰山,不知小宋將軍來此,多有得罪,多有得罪——!」
他一面說一面拿袖子擦臉上的汗,越擦越多。
宋昭沒應。他甚至沒有看那兩個獄卒,目光落在草蓆上那具灰白的屍體上,看了片刻,收回眼。
「備棺。」
「這——」那擦汗的獄卒抬起頭,嘴唇蠕動了兩下,「將軍,上頭有令,罪臣屍身不得親眷認領,按規矩是要送亂葬崗的。您看這棺……」
「我是親眷?」
獄卒一愣,嚴格來說,確實不是……
「我說備棺。」
兩個字。語氣還是不輕不重,卻沒有任何人敢反駁。
「是,是,小的這就去辦。」
兩個獄卒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牢房裡安靜下來。油燈晃了一下,把那道高大的影子投在牆上。
商念晚蹲在草蓆邊,垂著眼,甚至不敢抬頭看,可剛剛那雙骨節分明的手再次闖進了她的眼前,然後抬手,替她父親闔上了半睜的眼。
商塬那雙半睜了大半日的眼睛終於闔上了,像是等到了什麼。
商念晚喉頭一哽,眼眶發酸,按捺不住偷偷抬眼打量。
宋昭站在牢房門口,側對著油燈,正低聲吩咐隨行侍衛什麼話。燈從他身後打過來,將他的輪廓勾出一道暗金色的邊。
他很高,穿著一身玄青曳撒,青玉腰封收得很緊,勒出一截勁瘦的腰線。衣料下面隱約透出流暢的肌理輪廓——是常年在馬上、在風沙里磨出來的精壯。
那張臉很年輕,看著不過二十歲。眉骨高而挺,鼻樑從眉心筆直地落下來,唇線分明,下顎的線條利落得像刀裁。他的眉宇間有一種很正的英氣——不是文臣世家的儒雅端方,是在沙場上真刀真槍磨出來的英挺硬朗。
那張臉她從沒見過,他們稱他為「小宋將軍」,宋這個姓不算少見,但京都並沒有姓宋的將軍。倒是鎮北大將軍宋敬堯的幾個兒子裡頭,聽說二公子——宋昭前些日子奉旨回京任職。年紀對得上。
鎮北將軍府常年戍邊,子弟極少回京。偶爾聽父親提起,說宋家滿門英豪,是真刀真槍守出來的功勳,和京城裡這些靠祖蔭混日子的勛貴不一樣。
父親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敬意。
宋昭。她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好了沒有?」
宋昭忽然開口。不是問她,是問門口那個匆匆趕回來的侍衛。
侍衛拱手:「爺,薄棺備好了,在後門外。」
宋昭點了點頭,轉過身。他的目光掃過牢房角落——那個還蹲在草蓆邊、佝僂著腰、從頭到尾沒敢抬頭的瘦小身影。
商念晚感覺到那道目光落下來,脊背繃緊了。
「你。」宋昭開口。
商念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被認出來了?她的偽裝不夠?
她沒敢動。
「背屍的,幫著一道把人抬出去。」他繼續說完。
商念晚的心落回去啞著嗓子應了一聲:「是。」
然後她站起身,走到草蓆的另一頭與另外兩個侍衛抬起了棺材,白茬薄棺——很簡陋,但總比一卷草蓆裹著扔到亂葬崗強。
「走。」宋昭說。
三人抬起棺材往外走。
棺材抬到後門外,三人將棺木放在地上,回頭看了宋昭一眼,等待下一步的吩咐。
宋昭走過來,看了商念晚一眼,又看了一眼那口薄棺。然後他抬手從腰間摸出一個沉甸甸的錢袋,隨手往她身前一擲。錢袋落地,咚的一聲悶響。
商念晚愣住了。
「這是——」她沒敢動。
「一口薄棺是抬不進祖墳的。」宋昭開口,語帶惋惜,「你在城外尋塊乾淨地方埋了。剩下的銀子買點紙錢,別讓商侯走得太難看,多餘的是給你的賞錢。」
那個侍衛愣了一瞬,下意識開口:「爺,這不合規矩——」
「什麼規矩?」宋昭打斷他,聲音不大,但那侍衛立刻閉了嘴。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那口薄棺上,語氣沉下來。
「人死債消。他犯沒犯事,自有後人評說。商侯鎮守西陲那五年,邊境太平了五年。我父親年輕時與他在軍中有過數面之緣,說他治軍嚴明,一手馬槊使得出神入化,是條響噹噹的漢子。」
他偏過頭,看了那侍衛一眼。
「這樣的一個人,不該只有一張草蓆。」
商念晚站在棺邊,聽著這句話從頭頂砸下來。一個字一個字,砸進她的胸腔,震得她渾身發麻。她低著頭,死死咬著嘴唇,不敢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
自從父親入獄以來,她聽到的全是「貪墨」、「罪臣」、「鐵證如山」。她是罪臣之女,是下賤貨色,是不配。
沒有人說過她父親是條漢子。沒有人說過他不該只有一張草蓆。
可這個從未謀面的年輕將軍說出來了。而且說的敬重有加,理所應當。
商念晚俯下身,把那個錢袋撿起來。灰撲撲的布袋沉甸甸的,上面還帶著他腰間皮帶的餘溫。她攥著錢袋,對著那道背影真心實意地重重磕了一個頭。
「小的一定辦好。」
她走到棺材旁邊,蹲下來把麻繩往棺木上纏了兩道,打了死結,然後將繩套勒進自己肩上。雙腿扎穩,腰一沉,用盡全身力氣往上頂。棺木離了地,晃了兩晃。但她沒泄力,咬緊牙關終於一寸一寸的把棺材穩穩背在了背上。
「謝將軍。」她啞著嗓子道了聲謝,而後便背著她父親,一步一步背著那口比她還寬的棺材走進了巷子深處。
月光把她瘦小的影子拉得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