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羞辱


  「我要退婚。」

  話音落下,滿街譁然。

  圍觀百姓交頭接耳,目光齊刷刷落在林燁臣一家三口臉上。

  鄭書禾站在原地,指尖微松,心底藏著一抹壓不住的竊喜。她早就盼著這場婚約作廢,只要商念晚被徹底踢出林家,她便能名正言順頂替位置,做林燁臣光明正大的妻。

  林燁臣瞳孔驟縮,像是被人當胸擂了一拳:「商念晚,你敢?!」

  鄭氏倒是先反應過來了——她不是被退婚嚇的,是被當眾打臉氣的。她並不可惜這樁婚約,只是覺得,即便要退也該是自家挑揀,自家開口。

  如今被這麼個罪臣之女當眾退婚,實在丟臉。

  「呵,退婚?」鄭氏冷笑,字字鋒利:「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不懂半點規矩!婚約過了族老、換過庚帖信物,是兩族定下來的大事!憑你說退就退?」

  「想要退婚可以,先歸還信物!」她步步緊逼,當眾拿捏,「討要我家東西的時候利落得很,輪到你自己,就想兩手空空脫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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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備齊族老契書與信物後,我自會重新登門叨擾。」

  「但此刻,」

  她視線重新落回瑟瑟發抖的鄭書禾身上,冷聲道:

  「先還清你欠我的東西。沒還清之前,我不走。」

  鄭書禾身子微僵,下意識抬眼去看林燁臣。

  她已經習慣性躲懶、躲事、躲難堪,過往她只要這樣輕輕一躲,再哭訴兩聲,林燁臣就會護在他身前替她壓下商念晚。

  可這一次,林燁臣一動不動。

  他沉浸在商念晚的言論的巨大衝擊里,全然無暇顧及旁人。

  鄭書禾臉色一點點白下去。

  一旁的鄭氏見狀,心頭怒火更盛。

  她沒想到落魄至此的商念晚,骨頭居然還這麼硬,不僅不怕撕破臉,反倒步步緊逼、寸步不讓。她咬牙扯過身後趙嬤嬤的胳膊,壓低聲音吩咐了幾句。趙嬤嬤應聲進門,不多時,領著幾個小廝抬了東西出來。

  一隻大紅錦匣、幾匹疊放整齊的雲錦,粗魯往青石板地上一放。

  錦匣落地輕響,華貴料子直接蹭上街邊塵土,灰撲撲沾了一層。

  商念晚掃了一眼,沒有彎腰去撿。她從袖中取出單子,展開,當著所有人的面,一行一行核對。

  「翡翠鐲子一對,在。珍珠耳墜一副,在。南珠項鍊一串,在……」

  她念得很慢,每念一行,鄭書禾的臉就白一分。她從前借著柔弱討盡便宜,此刻被當眾扒開體面,無處遁形。

  圍觀人群漸漸安靜,無聲看著這場清算。

  鄭氏不耐煩地揮手:「行了行了!東西都在這兒了,拿著趕緊走!站在我家門口成什麼樣子!」

  商念晚把單子折好,收回袖中。她蹲下身,把錦匣合上,把幾匹雲錦疊在一起。

  東西不少,壓在臂彎沉甸甸的。她膝蓋未愈的舊傷被沉甸甸的重物一壓,驟然牽扯刺痛,細密的冷汗瞬間爬上後背。

  可她咬著牙,一聲不吭。這些是清月的贖身錢,是母親的藥錢,是幼弟幼妹的口糧。

  她現在,什麼都能忍。只要能換錢,只要能救人。

  可就在她勉強抱緊所有物件,準備一趟趟慢慢搬運之際,府門內,腳步聲再度響起。

  趙嬤嬤又領著兩個小廝從門裡出來了。

  這回抬的是兩尊半人高的銅花瓶、一方沉甸甸的端硯、幾幅裝裱厚重的字畫,還有一隻落了漆的舊香爐。

  「這些都是從前侯府送來的節禮,」趙嬤嬤皮笑肉不笑,「夫人說了,既然商姑娘要一筆一筆算清楚,那就一併抬回去。林家不欠侯府一分一毫,至於從前我家送去的,就當打發要飯的,做善事了。」

  這話一出,街邊瞬間響起一陣鬨笑。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這是故意的。

  首飾錦布是輕的、能拿的。

  銅瓶、端硯、大香爐,是死沉死沉、一個弱女子根本搬不動的。

  林家的心思擺得明明白白——東西我還你了。搬不走,是你自己沒用、自己難堪、自己丟人。當眾讓你進退兩難,讓所有人看你落魄狼狽、自取其辱。

  看熱鬧的目光層層疊疊壓過來:嘲諷、戲謔、唏噓、坐等她出醜。

  前有滿地笨重雜物,搬無可搬;後有林家一家三口冷眼盯著,等著看她窘迫崩潰。

  退了,是認慫、放棄財物;可進,是搬不動、當眾狼狽、受盡恥笑。

  這一瞬,商念晚從未感受到如此孤立無援。曾經愛她護她的,一個也不在了……

  她靜靜立在滿地雜物中央,後背冷汗涔涔,膝蓋刺痛難忍,但已經下定了決心:她可以丟臉,但她不能空手走。

  搬!即便被人恥笑也搬!

  「小姐——!」

  就在她準備放下體面搬東西的瞬間——一道沉穩洪亮、穿透所有嘈雜的嗓音,從巷口響起。她回過頭。

  一個蒼老卻挺拔的身影正趕著一輛青布驢車,從巷口駛過來——劉管家。

  他未著以往作為大管家的錦袍,此刻只穿著一身粗布舊袍子,腰杆挺得筆直。

  驢車在人群邊緣停穩,他跳下車,撥開層層圍觀人群,步履沉穩,穿過所有冷眼與嘲笑,一步步走到商念晚身前。

  躬身,垂首,禮數周全。

  「老奴來遲,讓小姐受委屈了。」

  他依舊喊她——小姐,永寧侯府的嫡長女。

  商念晚站在滿地塵埃與重物之間,抱著滿懷雲錦,怔怔看著身前老人筆直的脊背,心口積壓整日的酸澀、難堪、孤苦,轟然翻湧上來。

  她沒說話,只紅著眼輕輕點了下頭。

  劉管家不再多言,轉身俯身,默默搬物。

  年邁的臂膀扛起半人高的青銅重瓶,第一尊、第二尊。

  搬第二尊時,他的腿腳明顯一顫,身子微晃,卻咬牙穩穩站穩,半點不失侯府管家的體面。

  他小心翼翼捲起字畫,輕拿輕放,擺正端硯、安放香爐。

  一件件、一樁樁,碼放得整整齊齊。一如往昔,在恢宏侯府庫房裡,數十年如一日的規整恭敬。

  圍觀百姓徹底安靜了。方才的笑,再也笑不出來。

  「侯府都沒了,還有這樣的忠僕……」

  片刻,所有重物盡數穩妥裝車。劉管家撣乾淨衣擺塵土,轉身對著門前臉色鐵青的鄭氏,從容一禮,不卑不亢。

  「林夫人,物件清點完畢,兩清。」

  一句話了結所有糾葛。

  禮畢,他回身,撩開車簾:「小姐,請上車。」

  商念晚抬步,彎腰坐入車廂。

  「小姐,坐穩了,老奴帶您回家。」

  她悶悶的「嗯」了一聲,驢車隨即駛離。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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