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被賣了
驢車軲轆碾過長街,緩緩駛離林家門前,商念晚靠在木板側壁,壓下心底的委屈。
家敗之後,萬事皆難。
身側這位穩穩駕車的劉管家,是如今侯府僅剩的一點舊人暖意。
劉管家逃難進京被老侯爺救下,年少入府,一生忠心耿耿,早年妻女皆喪於疫病,偌大世間再無半分牽掛。侯府傾覆前夕,他耗盡半生攢下的月例、賞賜、薄利私銀,親自去官府銷了奴籍,自贖其身,成了自由民。他本可以抽身離去安度晚年,可他沒有,反而留了下來,護著她們一家。
念及此處,商念晚心口微酸,又轉瞬壓下:眼下最要緊的,是活命,是救人。
她低頭看向腳邊規整擺放的錦匣與布匹,輕輕一嘆。
世人皆以為永寧侯夫人嫁妝豐厚,隨便拿出幾件首飾便能衣食無憂。可若當真如此,她何必為了幾個物件找上林家?這一家子她是再也不想牽扯的。
她的母親王氏出身當世大儒之家,祖父盛名滿天下,清名傲骨,一生不涉朝堂實權,只教書育人、著書立說。文人世家看似風光,實則清貧自持。
可悲的是,王氏生母早逝,其父續弦後,後母掌家,待她向來淡漠疏離。她是前房遺女,尷尬多餘,無人疼惜。當年成婚是老侯爺對王氏一見鍾情執意求娶,後母藉口家中清貧、書香門第無奢靡俗物,幾乎未曾為她置辦嫁妝,雖空抬了十幾箱撐場面,但其實都是些衣食用具,田產店鋪奢貴金銀卻一概沒有。
所以王氏陪嫁本就寥寥無幾,再加上這些年或賣或賞,積攢的零碎首飾更是少得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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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母家的幫扶更是指望不上,王氏父親早已去世,現在掌家的是繼母的兒子,已經十幾年不來往。此次侯府遭難,若是他們想幫,早就傳信了。
如今……是徹底斷親的意思了。
也正因如此,這些年被鄭書禾借走、貪占的釵環首飾才格外珍貴,也是如今,唯一不受朝廷抄家名冊管控、可以由她私自處置的私產。
討回來的東西里,大部分雲錦、珠釵、擺件,皆是侯府公產、歷年官禮,必須如數上交官府入庫,半點不敢私留,以免被扣上隱匿抄家財物、意圖徇私的罪名,連累家中弱小。
唯獨四件——
母親王氏舊藏玉簪一支、素麵玉鐲一對、南珠耳墜一雙,是真正的私嫁遺物,不入官冊。
還有那兩尊今日被林家刻意羞辱、故意刁難抬出的青銅尊瓶等物件是早年外府私贈賀禮,不入朝廷抄家明細,不算官產,不在收繳之列。這些是乾乾淨淨、可以折現救命的銀子。
也是她今日頂著羞辱、硬要全數搬回的根本原因。
清月還在牙行手裡等著贖。她多一分銀錢,清月就多一分生機。
待驢車行至典當行,由劉管家出面典當,因物件皆是品相上好的古玉、老器,雖低調折價,也足足兌出一筆可觀銀兩。
手裡握著沉甸甸的銀票,商念晚心底稍稍落地,轉身即刻趕往城中牙行。
可她萬萬沒想到,不過短短半日光景她的一切計劃盡數被打亂。
牙行掌柜聽了商念晚要尋的人,搖頭擺手:「姑娘你來晚了。那個小丫鬟,昨天晚上就被人買走了。」
「買走了?」
商念晚心頭猛地一沉:「賣給了誰?哪家府邸?!」
「姑娘,我們這行規矩,不能輕易透露主顧姓名。」
商念晚聽出了話中的推諉之意,適時遞上銀錢:「曉得掌柜的有規矩,還請您行個方便。」
掌柜將銀子在手中掂了掂,這才有了笑容,低聲吐出一個地名:「西城……靜遠別莊。」
靜遠別莊?商念晚從未聽過這個地方。
「那別莊主人家是誰?可否告知?」她追問道。
掌柜搖頭:「這確實不知,但能住的起那一片的,也不是尋常人家,」末了,又補充幾句話,卻句句戳人心窩:「那丫鬟生得實在周正,年紀又小,眉眼溫順乾淨,正是京中達官貴人最偏好的模樣。這般品相,但凡入了牙市,從沒有留得過一日的。」
「多半是哪位貴人私下購入,帶回府邸貼身伺候了,」一面說著,笑的促狹。「這不比外面的乾淨多了。」
「貼身伺候」,「乾淨多了」。
這話輕飄飄落地,商念晚的腦子卻「轟」的一聲。
一個清秀丫鬟,沒有倚仗,被權貴買走,哪裡是伺候,分明是入了龍潭虎穴,任人折辱、踐踏。
清月膽小、純粹,從未見過人心險惡,從未經歷過半分折辱。若是落入好色權貴、齷齪人家手裡……
她不敢再想。
——
與此同時。
西城,靜遠別莊。
正廳之內,燈火明亮。
一身墨色勁裝的男子負手立在窗前,肩背挺拔如山,周身帶著久經沙場的冷厲肅殺。
身後親兵趙武躬身垂首,低聲回稟:
「將軍,今日新購入府的下人、丫鬟,已全數安頓妥當,名冊核對完畢,身世乾淨,無紕漏。」
宋昭目光未動,淡淡頷首。
趙武退下,廳堂重歸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