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你和商侯什麼關係


  鄭書禾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上下打量了一眼那隨從的穿著,料子普通,款式也不像是高門大戶出來的,便冷冷笑了一聲:「你是哪家的下人,懂不懂行情?這幾本舊書滿大街都是,二百兩?你家主子的銀子是大風颳來的不成?」

  那隨從偏過頭,看了鄭書禾一眼,淡淡道:「這位姑娘怕是不懂兵書。尋常刻本自然滿大街都是,但書中批註出自久經沙場的老將之手,每一句都是用血換來的經驗。姑娘若不懂,在下不怪姑娘。」

  鄭書禾被這一句「若不懂,不怪」噎得臉上青白交錯。她待要再說什麼,林燁臣忽然抬手按住了她的胳膊制止了她。

  他的目光落在那隨從的皂靴上。靴幫上沾著些暗褐色的痕跡,那是乾涸的泥點子——京城這幾日沒下雨,城中街道乾燥,只有城郊馬場才有這樣的泥。但翰林院的人都知道,城郊馬場這幾日被兵部包了,用作邊軍換防前的臨時操練場。一個隨從的靴子上沾著兵部操練場的泥。他的視線又掃過那隨從的手——虎口處有一層厚繭,那不是做雜役磨出來的,是常年握刀的手。

  林燁臣收回目光,把鄭書禾往身後帶了帶,對那隨從微微頷首:「既然是貴人要買,我們便不耽誤了。書禾,走。」

  鄭書禾不可置信地看著林燁臣,還想說什麼,卻被林燁臣攥緊手腕,半拉半拽地帶出了書鋪。

  門帘落下之前,林燁臣還回頭看了一眼商念晚——她正站在樓梯口,抱著書囊,背脊挺得筆直,沒有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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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咬牙,甩手離開。

  商念晚沒有立刻上樓,她站在原地看著面前這個年輕男人,覺得有些眼熟。

  他的臉她肯定見過,但一時想不起是在哪裡。可是是哪裡呢?

  那人引路,商念晚一面想著一面跟在他身後往樓上走,她仰頭去看他,身處低位只能瞥見他的下頜角以及他脖頸處的一道疤。

  猛的,一斷記憶闖入腦中,昏黃的油燈下,她背著父親的屍體往門外走,旁邊搭把手的人脖頸處也有一道疤!

  是他。天牢里抬棺材的那個親兵。

  那他的主子——

  「公子請。」那親兵又行了一禮,側身讓開樓梯口。

  商念晚抱緊書囊,抬腳走上樓梯。每走一步,心跳就重一分。

  二樓的光線比一樓暗些,窗邊立著一排半人高的書架,架上摞滿了經史子集。書架旁邊,立著一個穿玄色常服的年輕男人,身量很高,肩背挺闊如山,正低頭翻著手中的一卷書。午後的日光從窗欞縫隙里漏進來,落在他的側臉上。

  商念晚見過他兩次。第一次在天牢,他只留給她半邊臉的輪廓,說「備棺」。第二次在巷口,他左擁右抱,滿嘴葷話,像換了一個人。這是第三次。他穿著常服,沒有束冠,頭髮只用了一條髮帶隨意扎在腦後,但英挺的面容、深邃的五官還是依舊出眾。

  此刻他正安靜的看書,專注而沉穩,和巷口那個浪蕩模樣截然不同。

  她忽然有些不確定了。哪一個才是他?

  親兵上前一步,低聲稟報:「主子,人請上來了。」

  宋昭抬起了眼。他的目光落在商念晚身上,很短的一瞬,然後他擱下手中的書,淡淡道:「你這書,哪來的?」

  這句問話將商念晚重新拉回了現實,她恭謹的將書遞了上去,壓低嗓音垂著頭回話:「回貴人的話,小的家傳的。」

  宋昭接過兵書,在手中隨意翻看著,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無的笑。

  「哦?家傳的?」

  方才在二樓,他本是百無聊賴地翻著一本前朝戰例,樓下發生什麼他懶得理會,連聽都懶得聽。直到這個小子懷裡的書被抽走、摔在地上,書頁散落開來,露出批註和輿圖。他隔著欄杆縫隙看見了那頁輿圖。旁人看不懂那些線條和標註,他看得懂——那是西陲邊防的兵力布防圖,筆法老辣,絕非尋常書生手筆。

  他當即讓親兵下樓,不管用什麼價錢,把那幾本書留下。

  此刻他翻著書中的批註,越看越確信,這不是普通的舊書。書中夾帶的輿圖不是尋常人能畫出來的,隘口、糧道、水源標註得十分詳盡。

  他合上書,終於抬眼看向面前佝僂著腰的瘦小身影,聲音冷了下來。

  「這書中批註有些年頭了,且多數是有關西北邊防的見解,還夾帶著邊關輿圖……若不是親歷恐怕畫不了這麼詳細,且尋常士兵沒有此等見識,京中在西北駐守過的人寥寥無幾,」宋昭將書合上,終於抬眼看向面前佝僂著腰的瘦小身影,聲音變得冷冽,「你同永寧侯什麼關係!」

  商念晚心頭一震,她沒想到宋昭竟然僅憑區區句批註就將兵書主人猜的這麼准。

  那邊宋昭已然起身,慢悠悠的踱步到了她的面前,高大的身影將她整個人籠罩住,帶著十足的壓迫感。

  「商侯是貪墨自盡的罪臣,你來倒賣他批註過的書,可知是個什麼罪名?」

  商念晚的膝蓋一軟,撲通一聲跪了下去。她伏在地上,聲音發抖——七分真三分演。她是真的怕,但腦子還在飛快地轉。來之前她就預想過這一幕:若有人認出這些書的來歷,她該怎麼答。說辭是早就備好的。

  「貴人明鑑!小的、小的不敢隱瞞——小的姓劉,叫劉皖,是侯府總管劉德安的兒子,自幼跟著父親在侯府長大。侯府獲罪後,府中奴僕盡數發賣,小的父親僥倖贖了身。那些田產鋪面都被抄了,可這幾本舊書堆在庫房角落裡沒人要,小的就、就帶走了幾本。今日來書齋只是想換些銀錢度日,並非倒賣罪臣遺物,求貴人明鑑!」

  宋昭沒有立刻說話。他站在她面前,垂眼看著她伏在地上的瘦小脊背,過了片刻才淡淡開口:「劉管家的兒子?抬起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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