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她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


  阿縈依舊撐著傘,安靜地坐在秦昱書的側後方。

  她今日換了身月白色的衣裙,襯得整個人越發沒什麼人氣兒。

  她的視線一直落在秦昱書的側臉上,神情專注,像是除了秦昱書,沒什麼再值得她多看一眼。

  雲懷真今日不在府中。

  聽說這些日子,她不是去藥王廟就是在佛堂,四處替秦昱書祈福,總是天不亮就出門,日落了才回府。

  雲稚兒心想,得虧秦昱書不是真的變心了,不然看雲懷真這般掏心掏肺,她怕是忍不住要把人劈頭蓋臉地罵上一頓了。

  雲承硯走到躺椅旁坐下,低聲與秦昱書說著話。

  雲稚兒站在離他們幾步遠的地方,稍停了會兒,而後走到阿縈跟前,捏了捏她的手,喊了一聲:「阿縈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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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縈緩緩轉過頭,看向雲稚兒,一雙淺褐色的眼睛裡,浮起了溫和的笑意。

  「你是尚書府的四小姐吧。」

  她的聲音輕輕軟軟,讓人聽得仿佛置身春日江南的煙雨中。

  「姐姐,你能帶我去看花嗎?」

  雲稚兒歪歪頭,指了指院子東南角的那叢秋海棠,「三哥和二姐夫說的話我聽不懂,好無聊呀。」

  阿縈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有些猶豫。

  雲稚兒見此,只好撅起嘴,拽著她的袖子晃了晃。

  「好不好嘛......」

  阿縈只能點點頭,站起身來,輕聲道:「走吧,姐姐帶你去。」

  兩人穿過院子,在那叢秋海棠前停下。

  日頭有些大,阿縈將傘往雲稚兒那邊偏了偏,自己的半邊肩膀便落在了日光下。

  她似乎並沒有注意到這些,只是安靜地陪著雲稚兒看花。

  雲稚兒卻一直留意著她那隻暴露在日光下的手。

  只見那手背上的皮膚很快便微微泛紅,不過片刻,就紅得像是被火灼了一下。

  阿縈這才感覺到了不適,連忙將那隻手縮進了袖子裡,整個人也往雲稚兒的邊上靠了靠。

  雲稚兒將這一幕收進眼底,伸手指了指阿縈鬢間的木樨花,「姐姐,你頭上的花花好漂亮,是在哪裡摘的呀?」

  阿縈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鬢間的花,「是在侯府後花園的木樨樹上摘的,秋天木樨樹開花了,我路過的時候便會摘一朵簪在頭上。」

  說到這裡,她的嘴角露出一絲淺笑,視線似是穿過眼前的花叢,落在了某個遙遠的地方。

  雲稚兒看著她的神情,心中微動,好奇地問道:「姐姐,別人都說你救過二姐夫的命,說你是侯府的恩人,這是真的嗎?」

  阿縈聽到這話,面色忽然變得格外溫柔。

  「是,但他們都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雲稚兒撓撓頭,有些苦惱地說道:「姐姐,你說的我聽不懂。」

  阿縈抿著唇,輕輕一笑,摸了摸雲稚兒的腦袋。

  「因為他們不知道,早在我救世子之前,世子便救過我的命。」

  她說著,神情像是回想起了此生最珍貴的畫面。

  「那年,我的家鄉發了大水,爹娘都被沖走了,我跟著逃難的人群,一路走到了京城,快要餓死的時候,在城外的一座破廟裡遇見了世子。」

  「世子將隨身帶的食物全都給了我,又解下錢袋,要我拿著,叮囑我要好好的活下去。」

  「那後來呢?」雲稚兒忍不住追問。

  「後來啊,後來就是我在城外的河邊,恰巧碰上了落水的世子,便跳下去,將他救上了岸。」

  「救了他後,我便昏了過去,等再睜眼時,發現自己正在馬車上。」

  「世子並沒有認出我,見我孤苦無依,便把我帶回了侯府,說是要報我的救命之恩。」

  雲稚兒腦中轟的一聲響。

  她完全沒有料到,這個假阿縈不僅有著真阿縈的記憶,且這份記憶還只停在了她下水救人的那一刻。

  換句話說,她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

  所以,她多半也不知道,自己的存在會傷害到秦昱書。

  「可是姐姐,既然你救了二姐夫,為什麼還有人會說你是壞女人,想要和我二姐姐搶相公啊?」

  阿縈頓時怔住,大約沒想到一個孩子會問出這樣直白的問題。

  「那是他們誤會了,其實,我根本沒有那種想法。」

  她沉默了片刻,笑容變得有些苦澀。

  「世子將我暫時安置在府里,待我很好,起初,我以為他這麼做只是為了報恩,直到有一天,他突然跟我說,他想讓我永遠留在侯府,留在他身邊。」

  「我很高興,是真的高興,早在他救我的那時起,我就愛上了他,當然願意一輩子跟著他。」

  「可我不能,因為世子妃也是個極好的人,她與世子年少情深,我不能橫插進來,壞了他倆的感情。」

  阿縈也不知自己為何要跟一個孩子解釋這些,或許是長久以來的心事,終於找到了一個宣洩的口子。

  「因此,我始終與世子保持著距離,也總想著找機會離開侯府。」

  「可奇怪的是,每當我有了這種念頭,腦子裡總會有一個聲音,告訴我必須留下來,世子知道我想離開後,竟也以死相逼……」

  「無奈之下,我便只能繼續留著,但我敢保證,我與世子發乎情,止乎禮,我只在他身邊陪著,做些婢女的事,從未逾矩。」

  從未逾矩?

  可雲懷真不是說,曾經看到兩人睡在了一處嗎?

  雲稚兒滿心疑惑,她見阿縈正低頭看著地上的花瓣,神情很是悲戚,不似說了謊。

  而且,對著一個壓根兒聽不懂這些的孩子,她也沒必要說謊。

  阿縈沉默了下來。

  雲稚兒正打算再打探些什麼,眼睛忽地瞥見了她手腕上的那朵木樨花。

  這花從側面看起來,與尋常刺青不太一樣。

  尋常刺青的線條是平的,和肌膚融為一體,可這花的線條卻微微凸起,整朵花像是浮雕一般,浮在了阿縈的手腕上。

  而且,尋常刺青用的染料一般是青黑色的,但這花在日光下,卻泛著層詭異的暗紅色光暈。

  雲稚兒茅塞頓開,差不多明白,為什麼在阿縈身上探不到邪氣了。

  她踮起腳,伸長脖子,拼盡全力地往阿縈手腕上瞧,「姐姐,你手上怎麼也有朵花,我可以看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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