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真假參半的墨
第二天一早,雲承硯便先去了工部。
他穿著國子監監生的制式青衫,手裡抱著幾冊新修的書,說是替國子監來送書的。
門房認得他,便直接將他放了進去。
他先和值房裡的幾個書吏打了招呼,把書遞過去,又閒聊了一會兒。
等話頭鬆快了,他才像忽然想起來似的,問道:「錢槐錢主事今日在不在?上個月他給國子監送過一匣新墨,我想當面謝謝他。」
一個瘦高個小吏回道:「別問了,錢主事已經大半個月沒來應卯了,先前說是老家出了急事,但後來有人去他住處問,結果發現他的宅子早就搬空了。」
雲承硯心裡一沉,面上卻做出副不無遺憾的樣子。
他又旁敲側擊,問了問錢槐平時和誰走得近。
幾個書吏都搖頭,說錢槐那人悶得很,從不與人深交。
雲承硯從工部里出來,又一路往城西錢槐的住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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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槐家門面不大,門環上已落滿了灰。
雲承硯叩了幾下,沒人應。
旁邊一個蹲著擇菜的老婦聽到,抬起頭說道:「不用敲了,人早走了。」
雲承硯忙問道:「大娘,你可知道這家人是什麼時候走的?」
「大半個月前,那天天還沒亮,街上就來了三輛大車,連箱籠帶柜子全拉走了。」
雲承硯又問她可記得車往哪邊去了,老婦手指著西邊,「出西城了。」
雲承硯道過謝,又繞著錢槐家的宅子走了一圈,沒看出什麼線索,便起身走了。
回府後,他把今日所得講給了雲稚兒聽。
雲稚兒聞言,皺了皺眉,「他怕不是回鄉,是被人給連夜送走了,甚至,被滅口了也不一定。」
「錢槐這條線,到這兒就算斷了,只能從松煙堂和紙坊上再查查了。」
雲承硯點了點頭,「我託了二姐夫的關係,明天咱們去見見松煙堂的老帳房,看看能不能從他嘴裡套出些線索來。」
第二天上午,兄妹二人換了身低調的打扮,去了城南一家小茶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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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帳房姓孫,六十出頭,渾身透著一股子帳房特有的精明勁。
雲稚兒跟在雲承硯旁邊,捧著一碟花生米,一副跟出來蹭茶喝的模樣。
雲承硯先問了松煙堂近兩年的買賣。
孫帳房一聽,話匣子就開了。
「不瞞您說,松煙堂是真不行了,老東家一沒,鋪子裡的老師傅就走了一半,剩下幾個,也是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
「新東家來後,只知道把庫房裡的老存貨往外搬,去年底,他接了個大單,把庫房裡存著的上等墨全提走了。」
雲承硯和雲稚兒聽到這話,對視一眼。
孫帳房繼續道:「那批墨,都是老東家在時留的,塊塊都是好東西,我當時就攔了,說這些要留著,給幾個老主顧。」
「新東家不聽,說貴人出的價高,誰還管老主顧,後來裝車那天,我在旁邊看到,那些墨用油紙封得板板正正,外頭罩了三層油布。
雲承硯問道:「裝車的人,孫帳房可還記得?」
孫帳房捋了捋山羊鬍,「記得,來的人不多,就三個,領頭的三十來歲,矮個子,右邊眉毛缺了一截,手下兩人都管他叫周頭兒。」
雲稚兒腦子裡嗡地一下。
姓周?當年給蘇芷汀送木鐲的大夫,也姓周。
她沒插嘴,繼續聽孫帳房說。
「後來,工部送來一筆松煙堂捐墨的銀子,我才知道那批墨是捐給了科舉,我當時還高興,心想新東家也算給老東家長了臉,但後來我越想越不對,若真捐給朝廷,怎麼工部那邊沒見人來驗過貨。」
雲承硯順著他問道:「那當時裝車去的地方,孫帳房可聽他們提過?」
孫帳房想了想,「他們沒提,但裝車時我聽那斷眉的人催手下,隱約說了城西倉庫,第二車這幾個字。」
從茶館出來,雲稚兒坐進馬車。
「松煙堂這批捐墨,起初應該確實是給朝廷的,但新東家這人不乾淨,接的不是工部的單,而是永順的單。」
「那個斷眉的周頭兒帶著車來,把真墨運去城西倉庫,等著永順取走。」
雲承硯點點頭,「所以松煙堂出的是真墨,但被永順的人截到了城西倉庫,待她煉成邪墨後,又借了松煙堂的名頭入了庫。」
雲稚兒咂了咂嘴,「這就是永順最陰的地方,她用半真半假的東西來替換真的,墨是真松煙堂的墨,這樣一來,查墨的人只會覺著是上等松煙,尋常人,就是把墨磨了也看不出來問題。」
「所以,城西倉庫是關鍵,還有就是,那個斷眉的周頭兒,可能是永順身邊專門負責跑髒活的人。」
雲稚兒嗯了一聲,又補道:「三哥,這人姓周,你可別忘了,娘的鐲子,也是一個姓周的大夫給的。」
雲承硯神色一凜,「你懷疑,當年給母親送木鐲的周大夫,和今天替永順運墨的周頭兒,是同一個人?」
「不好說,可這條線索太巧了。」
當天傍晚,雲承硯又馬不停蹄地去了城南何記紙坊。
他先問了價,又挑了幾刀練字的竹紙。
雲稚兒還是那副小跟班樣,蹲在店門口逗店主家養的一隻三花貓。
雲承硯付完錢,不緊不慢地開口問道:「掌柜的,跟您打聽個事,上個月,可有個三十來歲的男人,在您這兒買過一批綿絮素紙?大約兩刀,不上不下的那種貨。」
掌柜手裡的算盤一頓,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些戒備。
「您問這個做什麼?」
雲承硯笑了笑,「不瞞掌柜的,我家帳房走了,留下一堆單子,上頭蓋了些不知來歷的章,我想照著紙找出來路,怕別是有人仿了我們的印。」
掌柜的狐疑地看了他一會兒,才慢慢點頭道:「是有這麼個人,方臉,說話帶著北地口音,他買的就是兩刀綿絮素紙。」
「可還記得他往哪邊去的?」
掌柜的搖搖頭,「這哪記得,不過他走的時候,我見他袖口上沾著黑灰,像是剛從哪個炭堆里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