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方臉和斷眉
這是一條死胡同,三面灰牆,只有來的路可以出去。
雲稚兒一眼就認出了阿縈說的那間庫房。
那倉庫門面很舊,兩扇木門包著鐵皮,鐵皮上儘是些乾裂的鏽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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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門的門板下半截,早已被夜露浸得發漲,卻還緊緊閉著。
乍一看,門縫裡沒有光,門前石階上落著一層薄薄的灰,像是許久沒人進出過。
可眼尖如雲稚兒,她蹲下身,就著月光看那石階,灰層雖薄,中間卻有一條不自然的凹痕。
這是有人每日踩著同一塊地方進出,把積灰壓實了。
「就是這了?」
阿縈點點頭,又指了指牆根。
雲稚兒順著看過去,只見牆根下有幾道灰黑色的水痕,從牆角一直淌到了排水溝里。
雲稚兒用手指甲颳了一點那灰黑色的痕跡,湊到鼻子前聞了聞。
是股子混了腥氣的草木灰和松煙的味道。
她心裡有數了。
這牆裡頭的確在制墨,而且是從地窖里往外潑廢墨,廢墨便順著牆根流進排水溝。
為防止打草驚蛇,雲稚兒沒有急著進去。
她沖阿縈做了個繞後的手勢,阿縈會意,身形一飄,便穿過了庫房後牆。
過了好一會兒,阿縈才飄回來,低聲道:「屋裡沒人,中間那間的地板是活的,下面有地窖。」
「我進去地窖里看了看,裡面也沒人,但是有几案,有石臼,有篩墨的細紗,地上還有很多炭渣和燒過的紙灰。」
雲稚兒眼神一緊,「那,有人住的地方嗎?」
阿縈點點頭,「左邊那間房,有床鋪和爐子,還溫著半壺水,桌上扣著兩隻粗碗,兩雙筷子。」
兩個人。
雲稚兒心裡咯噔一下,除了制墨的工匠,另一個會是斷眉還是方臉?
「今晚先不動。」
雲稚兒壓低聲音道:「改日再來,看能不能找到那批還沒送出去的墨。」
回府後,雲稚兒照例找雲承硯互通有無。
雲承硯聽她說完,沉吟道:「庫房裡住著的應該沒有方臉,我明日去查京城的刻章鋪子,尤其是暗街上專接私活的小攤。」
「而且,方臉造的是松煙堂的出庫單,那種單子必須用特定的油墨,京里能配這種油墨的,只有兩家。」
第二日,雲承硯先帶雲稚兒去查油墨。
第一家賣油墨的鋪子在東市,叫聚墨齋。
二人進去,先不急著問,只在大櫃前頭轉悠。
那掌柜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面上笑呵呵的。
雲承硯問道:「有那種印在厚紙上的油墨嗎?就是蓋出來亮亮的,水一衝也不化。」
掌柜回道:「有,分三檔。」
雲稚兒插了一嘴,說道:「我哥哥要,先看看中檔的。」
掌柜便取了個小碟出來,又拿張厚紙給她試。
雲稚兒假意看色,隨手沾了點,在紙上畫了道。
那油墨果然又亮又濃,和出庫單上那股子鮮亮勁兒很是接近。
雲承硯又問道:「這種油墨,最近買的人多嗎?」
掌柜笑,「這油墨貴,一般人用不上。」
從聚墨齋出來,雲承硯低聲道:「這邊有幾家鋪子,專門給做私章的人供油泥,方臉若是刻假章的,說不定也來過這邊。」
雲稚兒一聽,眼睛轉了轉,說道:「那咱們去那邊蹲一蹲。」
兩人又走了兩條街,雲稚兒邁著小短腿慢慢走,眼睛卻把每家鋪子都掃了一遍。
她沒進去,只是看。
直到雲承硯扯了扯她的袖子,朝街角一家小門面努了努嘴。
那門面連匾額都沒掛,只在門邊牆上用炭寫了個「印」字。
一個四十來歲的方臉漢子正半蹲在鋪子裡,跟老闆低聲說著什麼。
方臉前腳從鋪子裡出來,雲稚兒和雲承硯就動了。
「三哥,我走前頭,你隔上五六步,咱倆錯開,不然太顯眼。」
雲承硯點點頭,兩人便一前一後,混進了來來往往的人流中。
那方臉顯然是個老手。
他出了街市,沒走大路,反倒一頭扎進了旁邊的市集。
市集白日裡最是熱鬧,他專往人多的地方鑽,走走停停的,害的跟在後面的兄妹二人,不停地找掩體。
雲稚兒個子小,在人群里鑽來鑽去倒是不費勁,就是那方臉停步地總是特別突然,讓她好幾次差點撞上前面人的腿。
「這人是個反跟蹤的高手。」
雲稚兒在一處賣傘的攤子後頭躲著,小聲地對雲承硯說道:「他剛才在舊書攤蹲那麼久,是借那攤子的位置看後頭,我要是沒看錯的話,他至少回了三次頭。」
方臉繼續往前走著。
不一會兒,他又拐進了一條窄巷。
雲稚兒和雲承硯跟進去時,正趕上一輛獨輪車堵在了路中間,二人被堵得走不動,只能從縫裡看那方臉的背影。
眼見他越走越深,雲稚兒急得直想罵街。
她也顧不了那麼多,當即甩出一張跟蹤符,替她悄悄跟在了方臉身後。
等獨輪車終於過去,雲稚兒和雲承硯才循著跟蹤符又跟了上去。
方臉此時坐在了一個餛飩攤前,背對著巷口,還點了一碗餛飩。
雲稚兒沒敢靠太近,只和雲承硯一起,站在斜對面的一個賣炸麻花的小攤後頭。
為了不顯得扎眼,她還是讓雲承硯買了幾根麻花。
兄妹二人邊吃邊小心翼翼地盯著方臉的動靜,結果方臉倒是一臉悠然自在的吃起了餛飩。
過了沒一會兒,巷子的另一頭又走來個人。
雲稚兒一眼就看到了那人臉上的斷眉,心突地一跳,好傢夥,人都到齊了。
那斷眉又矮又瘦,走路時左肩微微往前傾,腳步很輕,就像一匹從暗處里摸出來的老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