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恣意天子


  劉肇的聲音,比方才問話時低了半分,少了那股慵懶的倦意,多了幾分清朗磁性。

  鄧綏垂下眼帘,收斂情緒,現在不是追星時刻:「南陽,新野,鄧綏。」

  「世間女子,多以容、華、秀、綰而名,你這個『綏』字作何解?」

  鄧綏微微抬起頭。

  這個問題看似隨意,卻比方才考荀洛背《勸學》要刁鑽得多。

  名字既是學問,又見談吐,答得乾巴巴是無趣,答得太賣弄便是輕浮。

  但這,難不倒學霸鄧綏,「『升車,必正立,執綏。』父親為臣女取這個『綏』字,一存端莊周正之意,二寄穩妥安寧之兆。」

  簾後的劉肇,微微側了側頭,似乎在揣摩這幾句話。

  「是《論語》啊,朕還以為,是《詩經》的『有狐綏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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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狐綏綏,是狐狸從容獨行的樣子。

  但將女子比為狐狸,又是在選秀這樣的場合,終究不是什麼好寓意。

  想到這兒,鄧綏不緊不慢地補充,「陛下,臣女有幸,生於陛下治世,正應了《大雅》中那句——『綏萬邦,屢豐年』。陛下以文德綏和之策,令四海安定、歲歲豐穰,臣女便以名字賀永元之隆。」

  「永元之隆」是後世對漢和帝統治的高度盛讚。

  劉肇自己卻是初次聽說,只覺得十分受用。

  這個叫鄧綏的小女子,妙哉。

  一句「以閨名賀永元之隆」,舉重若輕,既解了「有狐綏綏」的微妙歧義,又順勢將一字深意落到帝王治績上,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給和帝劉肇戴了頂高高帽子,卻又半點不見刻意逢迎的俗氣。

  紗簾後傳來一串愉快的笑,不是嘲諷,不是玩味,是由衷激賞。

  「你父親是護羌校尉鄧訓?」

  「是。」

  「他倒是生了個好女兒。」劉肇的聲音里多了一層意味不明的東西,似隨意交談,「你父親從前的奏疏,朕時而還會翻看。他在涼州上書中說,不以兵威凌人,以德化之,倒與你的名字很貼合。你覺得呢?」

  鄧綏心裡微動。

  父親的奏疏,涉及大漢歷來對羌之策,屬於政事。

  而後宮不得干政,竇太后就是前車之鑑。

  所以,這個問題又是這位少年天子無形之中給她埋的雷。

  幸而原主鄧綏擁有極高的政治素養,單靠現代鄧雯那點八卦歷史知識,她確信自己活不過三集。

  心好累。

  她斂衽淺淺一拜,語氣柔軟赤誠,「陛下竟還留存先父奏疏,臣女聽聞,心中感念萬分。先父守涼州數年,記掛邊民羌人皆有父母骨肉,不願以刀兵傷生靈,這份仁厚,只是為人父母的本心罷了。」

  話鋒輕輕一轉,繞回方才周秀秀一事,避開政事雷區:「臣女之『綏』,也是承襲父親這份『以心換心』。周秀秀取名為母,與先父心意同源。天地之間,仁孝無分朝堂掖庭,想來陛下愛惜仁善之人,也會寬恕那邊郡少女無心的過失。」

  劉肇豁然站起。

  亭外女子這一番對答如流,不僅容貌盛極,品格又這般高潔,說她腹有詩書氣自華也不為過。

  惺惺相惜。

  他還準備說什麼,陰貴人的聲音適時傳來,帶著幾分打趣:「陛下,選秀可不是選治世能臣。您再問下去,秀女們該以為走錯了場子,是來考茂才、舉孝廉的了。」

  劉肇哈哈大笑。

  放下了一直撩簾的手,紗簾重新垂落,「愛姬說的是。」

  又對鄧綏,「南陽鄧綏,周秀女之事,依你之見如何處置?」

  鄧綏略一思忖,拉著周秀秀跪下,「依臣女愚見,請陛下重新賜名。」

  能得皇帝賜名,那是無上榮光。

  劉肇擊掌,已經有了主意。「想法很好。『秀』本是草木繁茂,代表生生不息。就叫『周繁苓』吧。苓出自《詩經》,為山間香草,意思與舊名相合,適合溫婉恭順的良家子,賜素綬。」

  周繁苓得了陛下賜名,連連磕頭謝恩。側頭時,對鄧綏滿心感激。

  卻氣壞了一旁的荀洛,她臉色青紅交加。

  區區邊郡破落女子,憑什麼能得陛下賜名?這樣的好事,怎麼輪不到她?

  忽然,劉肇走出了亭子。

  步履颯踏,似乎朝鄧綏走來,而後,他舉起了胳膊。

  鄧綏大驚,不明所以,猛地轉頭。

  只見太液池上,一艘小舟正從荷花深處緩緩駛出。

  舟上立著一個青年,一身月白深衣,腰系玉帶,背著手站在舟頭。

  清雋溫潤,背後是滿池碧荷與粼粼波光,小舟破開水面,不疾不徐地往涼亭這邊駛來。

  陌上公子人如玉。

  如果說,劉肇是少年帝王的那種英挺,像一把剛淬過火的刀,那麼舟上少年則眉目溫潤,像一塊被流水打磨了多年的玉。

  各有其美。

  「皇兄!」劉肇手一分,秀女自動分為兩列,天子大步往池畔走去,走到一半還不忘回頭對涼亭里匆匆交代,「愛姬,今日便到這裡吧。朕約了皇兄泛舟去。」

  他甚至沒等陰貴人回答,一腳踩上了船頭。

  鄧綏目送那艘小舟往池心駛去,玄色深衣與月白長衫並肩立在船頭,湖風吹得衣袖獵獵作響,在一片碧荷粉蓮之間漸漸遠了。

  大腦飛速運轉,鄧綏迅速過了一遍這位「皇兄」的檔案。

  劉慶,漢章帝長子,建初四年立為太子,建初七年被廢為清河王。

  一個五歲的孩子,一夜之間從儲君變成藩王,在竇氏的陰影下,小心翼翼活到成年。

  前世鄧雯做過一期《廢太子劉慶與少年天子劉肇:東漢最隱秘的兄弟情》時,有一件事令她感動到無以復加。

  漢和帝劉肇駕崩時,清河王劉慶「哀慟過甚,嘔血數升」。

  嘔血數升。

  那是怎樣的感情?

  同父異母的兄弟,一個在龍椅上,一個在藩王座上,中間還隔著廢太子與新皇帝這層尷尬的關係。

  放在任何朝代,廢太子能保住性命已是萬幸,遑論被新帝留在身邊朝夕相處。

  兄弟二人同吃同住同議政,一個敢把後背交給對方,一個敢為對方嘔血數升。

  但大漢這個神奇的朝代,偏偏包容至此。

  如今這齣兄弟情深的劇情,活生生在眼前上演,叫鄧綏這個資深八卦博主如何冷靜?

  我那迷人的老祖宗。

  神遊之際,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雙股素綬,她還沒拿到。

  拿不到素綬,就無法留籍掖庭。

  難道歷史將從這一刻改寫?

  未來的和熹女君,被皇帝拋到九霄雲外?

  就在她飛速盤算要不要提醒張懷時,涼亭紗簾微微晃動,陰貴人開口:「南陽鄧綏,賜雙股素綬。」

  好咧,不用杞人憂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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