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表親敘舊
太液池荷風漫捲,粉瓣落了兩三片浮在粼粼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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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河王劉慶緩步立在舟頭,月白深衣被湖風拂得輕輕翻飛,唇邊漾開淺淡笑意,帶著幾分打趣:「陛下那些美人們,怕是要恨死我了。好好的選秀被我打斷,她們的心上人就這麼被我拐走了。」
劉肇靠在舟邊,一隻胳膊搭在船舷上,聞言嗤笑一聲,不以為意地擺了擺手:「好皇兄,你這是為朕分憂,選秀枯坐那麼久,朕看得都乏了。」
「再者,朕親政不過三載,竇氏餘黨尚未肅清,三公九卿各懷心思,各州郡世家盤根錯節,光是應付這些老狐狸,朕都得打起十二分精神。下了朝回後宮,還要看一群女人爭風吃醋,煩死了。
劉慶彎了彎嘴角,「陛下心思,臣明白。可天家無小事,眼下陛下膝下只有一子,為皇家開枝散葉,也是陛下分內的事。」
劉肇轉身對著劉慶,眉頭微微擰起,「皇兄,朕才十七,又不是七十。子嗣的事不急於一時。」
小舟上備了釣竿,劉肇逕自添了魚餌,釣竿一甩落在池中。
劉慶了解自己這位皇弟,主意正,不愛聽人說教,於是他像在聊家常似的問:「那麼多女子,就沒有一個令你心動?」
劉肇腦海中清晰浮現出女子模樣——七尺有餘的身形,清絕骨相,談吐從容,為寒門秀女求情時不卑不亢,解讀名諱時引經據典,一句「綏萬邦,屢豐年」,半點無諂媚刻意,風骨氣度遠勝旁人。
她叫什麼來著?
哦,鄧綏。
他忽然拍了一下額頭:「壞了,忘賜素綬了。」
能讓皇帝懊惱的秀女,絕非等閒。劉慶福至心靈,溫聲追問:「是哪家姑娘?」
劉肇便將選秀發生的事,娓娓道來。
劉慶聽得來勁兒,眸中閃過幾分興味,「聽陛下這般誇讚,這位鄧家女郎才貌氣度皆是上乘,那比起陰貴人如何?」
提及陰貴人,劉肇眼底漫開柔和,語氣篤定無遲疑:「皇兄可曉得,昔年曾祖父曾言,『仕宦當作執金吾,娶妻當得陰麗華』。陰貴人乃是陰氏嫡系,光烈皇后後人。出身貴氣,性情更是柔順。」
劉慶微微頷首,論家世根基,陰貴人自是一等,卻又話鋒一轉,「美人終究容易分走帝王目光。方才陛下倉促離席,賜綬留籍一事盡交陰貴人決斷。萬一陰貴人沒有賜綬,那這位鄧氏家人子,今日便要就此離宮返鄉,讓陛下一番欣賞落了空?」
劉肇抬眼望向池邊的涼亭,「陰貴人剛入宮的時候,不過是個十三歲的小姑娘。朕半夜批奏疏,她就在旁邊安靜研磨;朕剛處置了竇氏,滿朝都在盯著朕,是她與皇兄陪朕熬過來的。三年情意,自是旁人難以比擬。朕,相信她,懂朕的心意。」
末了,他又撂下一句,「若她連這點容人的氣度都沒有,將來如何統領後宮、執掌鳳印?」
*
選秀結束,落選的秀女要出宮,入選的則由掖庭丞安排住處。
一名身著石青色宮裝的女官,徑直走到鄧綏面前。「鄧家人,陰貴人請你過去說話。」
幾個秀女紛紛側目。
荀洛臉色微變,馮綰和周繁苓也停了腳步,目光在鄧綏身上轉了轉。
鄧綏心中訝然。陰貴人叫她何事?但面上不動聲色,「有勞女官引路。」
那女官看了一眼鄧綏,笑了出來:「家人子客氣,我叫春桃,是貴人身邊伺候的。請隨我來。」
鄧綏跟著春桃,幾步來到涼亭素紗帳前。
陰孝和,也就是陰貴人,端坐在一方織錦墊的坐榻上。
她一身絳紫色曲裾,衣料是上等的襄邑錦,隱隱流轉出雲紋暗花。腰間束著一條織金組綬,白玉帶鉤扣在正中,烏髮間插著一支赤金鳳凰步搖。左手腕上套著一對正陽綠絞絲碧玉鐲,抬手攏鬢髮時,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可她的臉,卻不像這身華服貴氣逼人,眉眼間還有幾分尚未褪盡的嬰兒肥。
鄧綏依掖庭規制屈膝跪拜,聲線平穩恭順:「待選家人子鄧綏,見過陰貴人,貴人萬安。」
陰孝和抬手去扶鄧綏,不見半分貴人倨傲,「此處並無外人,無需這般拘禮。你不認得我了嗎,論起來,我還得喚你一聲表姨呢。」
表姨?!
鄧綏心頭猛地一震。
她母親是光烈皇后陰麗華堂侄女,而陰孝和是陰麗華的兄長陰識的曾孫女。
論輩分,她的確長了陰孝和一輩。
可是,氛圍好像不太對。
一個是後宮第一話事人的貴人,一個是剛入選無任何封號的家人子,上來就認親?
況且史書上說,陰孝和自她入宮之日便滿心妒意,處處設局刁難,二人從無半分同族溫情。
百轉心思只在一瞬間,小心駛得萬年船。
鄧綏垂首躬身,恪守本分,「貴人說笑了,如今貴人身居尊位,我只是新晉待選家人子,尊卑有別,『表姨』二字萬萬不敢承受,貴人還是不要這樣稱呼了。」
陰孝和見她謹守禮制,非但沒有生氣,反倒更添幾分親近之意。
落座後,便隨意交談,「我幼時隨外祖母回鄧府省親,彼時你也不過六七歲,小大人似的讀著《史書》。我湊過去同你玩耍,你還分我半塊桂花糕。時隔多年,我一眼便認出你,只是掖庭人多嘈雜,不便上前相認。」
鄧綏微微一怔。
她迅速在原主的記憶里搜索了一番。
新野老宅,竹簡……似乎確有那麼一個模糊的影子。穿著大紅錦襖的小女孩,被一群僕婦簇擁著,在花廳里進進出出。吃了桂花糕就跟著大人走了,並沒有太多交集。
「這麼久遠的小事,我自己都模糊了,貴人竟還記著。記性太好了,倒是叫我受寵若驚呢。」
陰孝和接過另一個宮女遞來的茶盞,絮絮叨叨:「我外祖母常說,新野鄧家的女郎,個個都是出挑的。單說你五歲那年,祖母給你剪髮,老人眼花,誤傷了你的額頭,你愣是一聲未吭。換了我,鐵定是做不到的。」
鄧綏愣了一瞬。
這段經歷,她做過功課。《後漢書·皇后紀》裏白紙黑字寫著呢,被認為是幼年鄧綏「早慧」的例證。
此刻,聽陰孝和這樣自然地說出來,帶著笑意,帶著仰慕,帶著「我從小就聽過你的故事」的熟稔語氣——那種感覺,竟有些恍惚。
頓了一頓,鄧綏狀若回憶往事,喃喃道:「祖母疼愛我,才親自為我剪髮。我若喊疼,豈不是辜負了祖母的好意?」
「五歲的孩子,能說出這樣的話。鄧表姨,你說你得多招人疼?」陰孝和又笑了,笑中帶著憐惜。
「貴人快別誇了,再誇我這臉都要燒起來了。」
本著千穿萬穿,馬屁不穿,十五歲的女孩子,嘴甜一點不丟人。鄧綏開始輸出情緒價值:「我那只是小聰明,不及貴人您端莊大方。今日選秀,貴人在簾後主持大局,進退有度,我心裡真心佩服。說實話,選秀之前我心裡還有些忐忑,怕宮裡規矩嚴、不好相處。但方才聽貴人說話,又親切又通透,我就覺得——嗯,好像也沒那麼可怕了。」
陰孝和聽著,臉上的笑意一點點加深。
又聊了兩句,她收起了方才敘舊時的親熱,換了一副正經神色。
「今日選秀,那個險些被遣返的秀女,你替她出頭,心腸是極好的。只是宮裡和外面不一樣。有些事,不是你該出頭的。鋒芒太露,未必是好事。」
這話說得溫和,但鄧綏聽懂了。
這是提點,也是委婉的告誡——在這掖庭之中,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貴人金玉良言,我記下了。我初入掖庭,很多事不懂,往後若有不當之處,還請貴人多加提點。」
「提點談不上,」陰孝和輕輕擺了擺手,絞絲手鐲叮噹作響,「你是聰明人,我也只是我比你早來三年,見得多一些罷了。這宮裡的路不好走,有人互相照應,勝過一個人摸黑。往後若得閒,常來我宮裡坐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