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分舍風波
鄧綏躬身告退。
春桃目送她徹底走遠,快步走到陰孝和身側,指尖絞著衣袖開口:「貴人,奴婢有一事不敢不說。」
陰孝和撥弄著腕間玉鐲,懶懶應了聲:「講。」
春桃壓低嗓音:「鄧綏容貌氣度冠絕一眾秀女,學識更是出眾,連陛下都另眼相看。她身後又是南陽鄧氏勛貴,若是日後得聖心,定會分薄貴人恩寵。」
陰孝和輕笑一聲,抬手輕點春桃額頭:「你未免太過草木皆兵。說到底她只是個未曾侍寢、無品無秩的家人子,何須如此提防?」
她轉頭看向一旁靜立的侍女:「夏花,你怎麼看?」
夏花躬身垂首,語氣圓滑無破綻:「貴人所言句句在理,貴人總是不會看錯的。」
春桃不滿地橫了她一眼,恨她遇事只會敷衍。
陰孝和瞧在眼裡,淡淡一笑,既是自語,又似提點兩名侍女:「方才我刻意放下身段與她敘舊,喚她表姨,她雖恪守尊卑不肯應承,可說話坦蕩直白,對我的提點也坦然受教。有才不假,可論深宮權衡人心,還差得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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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想,真正城府深沉之人,面對後宮第一人的示好,怎會毫不設防?
陰孝和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眼底帶著陰氏嫡系與生俱來的底氣:「論根基,本宮是光烈皇后曾孫,陰家在宮中朝堂盤根數十年?論情分,陛下親政三年,獨獨留我伴駕批閱奏摺,後宮美人采女眾多,從未有人分走半分恩寵。她又能掀起什麼風浪?」
春桃仍有顧慮:「可今日選秀,陛下分明格外留意鄧綏……」
「不過一時新鮮罷了。」陰孝和放下茶盞,語氣篤定,「等新鮮勁褪去,便不值一提。何況她鋒芒外露,掖庭一眾秀女本就心生嫉妒,不用本宮出手,自有旁人處處制衡她。」
春桃順勢附和:「貴人思慮深遠,奴婢記下了。」
*
選秀結束,一眾新晉家人子跟著掖庭丞往連片掖庭居所走去。
荀洛故意落後幾步,尋空檔拉住掖庭丞張懷,悄悄塞過去一小袋銀子。
張懷掂了掂銀兩,眉眼堆起世故笑意:「荀女郎這般厚禮,下官無功不受祿。」
「一點心意,勞大人多多照拂。」荀洛唇角微揚,語氣暗有所指,「掖庭的殿宇院落,煩請與我仔細說說。」
「自然。」張懷低聲回話,「東側臨明光殿、御道的獨院為上等,採光足、離各宮近,逢傳召請安最便利;中庭環屋中等,尋常世家秀女居住;西北角背陰,陋舍最差,牆潮窗朽,素來安置末等秀女。」
每一次新秀女留籍掖庭,居所分派由掖庭丞統籌裁定,看似按規分配,實則鬆緊在人心。幾分銀兩、幾句人情,便能輕易改了排布位次,藏盡宮廷冷暖。
荀洛點頭,直截了當:「上等東廂最寬敞那間,留予我。另外,鄧綏和周繁苓,還請大人酌情『照顧』。」
張懷面露遲疑,選秀全程他歷歷在目,帝王心思也看出了幾分:「鄧秀女乃是南陽鄧氏後人,家世煊赫,陛下似乎也格外留意,這麼做恐有不妥……」
「大人倒是分得清輕重?」荀洛輕笑一聲,循循點撥,「論後宮話語權,是陰貴人根基深厚,還是尚無品秩的鄧秀女?貴人特意單獨召見,你猜為何?據我所知,陰貴人可是光烈皇后直系後代。」
言下之意,陰貴人的行為,分明是對鄧綏的敲打警示。
皇帝還未立後,現在的後宮,還不是唯陰貴人馬首是瞻。
一語點醒張懷。他暗自權衡,收下荀洛銀兩,應下此事。
*
鄧綏因被陰貴人單獨談話,回到掖庭時,房舍已經分派完畢。
她與兩名家生婢女晴水、翠青,只分到一間西北處偏僻背陰的次等房舍。
晴水壓著怒火低聲稟告:「小姐,方才您不在,我發現秀女當中有人私下打點掖庭丞,搶了最好的屋舍。」
翠青也憤憤不平:「咱們鄧氏功勳世家,本該居上舍,反倒落得這般偏僻住處,實在不公!」
鄧綏也注意到了,荀洛得了最好的房舍。
呵呵,現在大家都還沒有品秩,宮斗就開始了嗎?她神色平靜,淡淡一笑:「欲使其滅亡,必先使其瘋狂。有人爭一時風光,肆意張揚,反倒容易成為眾矢之的,你們不必爭這一時長短。」
說罷,她給晴水使了個眼色,吩咐:「你去把掖廷丞請過來,就說有事相商。」
晴水得了令,很快就請來了掖廷丞。
鄧綏福了一福,遞上一方錦袋,交到張懷手中,開門見山:「我們初來乍到,日後還望大人多多照拂。」
張懷接過錦袋,入手一沉,心頭咯噔一下——袋中銀兩竟比荀洛所贈還要多。
他瞬間滿面窘迫,暗自懊惱方才收了荀洛好處,屋舍名冊已定,再無更改餘地,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
鄧綏將他眼底的悔恨與為難盡收眼底,卻半句追責的話也無:「大人不必為難,名冊既定,您依規辦事,我全然理解。這處屋舍雖偏,卻清靜無人打擾,正好讀書修身、侍弄花草。這點薄禮並非為難大人更改,往後大人若看到書帛竹簡、花花草草,還勞大人多替我留意,自有重謝。」
一番話說得張懷羞愧不已,心中暗嘆鄧綏心胸眼界遠非荀洛可比,處事周全,絲毫不逼人難堪。他當即拱手正色許諾:「女郎寬宏大量,下官慚愧!今日委屈女郎居住陋舍,下官即刻遣兩名勤快小黃門,隨女郎一同,幫著清掃打理院落雜物。」
晴水與翠青相視一眼,紛紛豎起大拇指。
小姐果然老道,一出手就將掖廷丞輕鬆拿捏。日狗掖廷丞還敢不用心?
不多時,兩名身形利落的小黃門奉命趕來,跟著鄧綏主僕一同打掃居所。
鄧綏的目光,間歇掃過遠處荀洛那片亮堂的東廂暖舍,「眼下這點得失,算不得什麼,正好合了我藏鋒守拙之意。深宮之中,鋒芒太盛、恃強欺人,遲早惹來眾人嫌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