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結個善緣


  兩名小黃門手腳麻利,搬柴灑水、修補窗縫;晴水與翠青蹲在屋角擦拭案幾,分揀行囊書卷繡料。

  暮色沉落掖庭連片屋舍,西北角這間小屋終於收拾得整潔通透,不見半點潮濕破敗。

  掖庭丞張懷巡房至此,環顧清雅屋舍,笑著問詢:「家人子入住掖庭,不過半日,陋室便生出清雅風骨。女郎雅人雅趣,不知偏愛何種草木?日後園圃移栽,下官也好為你提前留意。」

  鄧綏憑窗而立,晚風輕拂,淡淡開口:「七月太液荷盛,卻不宜屋舍種養。我偏愛三秋桂子,嗯,九月秋菊也是極好的。待到秋來九月八,我花開後百花殺。桂子安神,秋菊傲骨,都蠻適合掖庭居所的。」

  

  張懷咂嘛著那句「我花開後百花殺」,怎麼聽出了……一身殺氣?他不由得後脊骨一涼。

  怕,是絕對不能表現出來的,他連連拱手:「好,好,好!女郎出口成章,胸中自有丘壑。下官記下了,約莫三日便遣人把花木送過來。」

  待掖庭丞離去,主僕三人簡單用畢晚食。

  鄧綏念著今日差點被遣返回籍的周繁苓,心裡放不下,起身道:「隨我去看看周女郎,不知她分到了何處居所。」

  然而,繞著掖庭大半圈,卻根本沒找到。

  鄧綏攔了兩個閒談的秀女,問:「女郎可知周繁苓秀女分到了哪裡?」

  那秀女掩著笑意,抬下巴往西北角深處努了努:「那位邊郡來的周姑娘,得往裡處好好尋一尋。」

  鄧綏腳步不停,徑直朝著秀女指的方向而去。

  靠近一間靠著柴房的小屋,便聽見細微壓抑的啜泣聲,推開門,就見周繁苓獨自攥著粗麻布,一下一下用力擦拭滿是灰塵的案幾。

  屋內空空蕩蕩,沒有伺候婢女,也無半件像樣陳設,看著格外悽苦。

  「鄧姐姐,你怎麼過來了?」周繁苓看見鄧綏,慌忙去擦拭眼淚。

  最狼狽的一面,卻是最不想讓關心自己的人看見。

  鄧綏沒回應她,只是擼起了袖子,衝著自家婢女:「晴水、翠青。」

  「好咧,小姐。」翠青也擼起袖子,一副雄赳赳的樣子。

  倒是晴水,嘆了口氣,拉了下鄧綏的袖子,擠眉弄眼睛:「小姐,灑掃大半天,這腰還酸酸的。要不把那兩個小黃門再叫回來?人多力量大嘛!」

  鄧綏哦了一聲,附在晴水耳邊,「行啊,用你的份例補貼他們的工錢便是。」

  啊,幫人大掃除還要自己掏腰包,晴水果斷拒絕了,腦袋瓜搖得像撥浪鼓。「那還是算了。」

  主僕的悄悄話,落在周繁苓眼底,她的臉更紅,瘦削的肩抖得更厲害。

  「鄧姐姐,不用不用,我自己可以的。這些個活計,我在家……也是常做的。」

  周繁苓故作堅強,哪裡逃得過鄧綏的眼睛,她撿了塊抹布,上面也髒兮兮的。

  「靠你一個人,要做到什麼時候?明天掖庭署還要給秀女們講授禮儀宮規,你若表現不好,又沒有品秩傍身,他們可是還會遣返原籍的。到時候就是我,也幫不了你。」

  周繁苓細細聽著,積攢了整日的委屈再也繃不住,淚水洶湧而出,膝蓋一軟,竟跪倒在地,聲音哽咽:「鄧姐姐,我……我不知該如何報答你。今日選秀,你接連為我解圍,種種恩情,我銘感五內。說再多感謝,也比不上你為我做的萬一。我……我不想再給你添麻煩,成為你的負擔。」

  鄧綏穩穩將她扶起,語氣沉靜有力:「繁苓,你不必謝我。如今你身微、力薄、言輕,任何意氣用事都無濟於事。你要做的,恰恰是沉下心,蟄伏蓄力。待到日後你站穩腳跟,有自保之力,再回頭應對今日輕視、折辱過你的人,那才是最有力的還擊。」

  鄧綏知道,既然入了深宮,就不可能獨善其身。

  她需要盟友。

  盟友家世固然重要,但眼緣同樣重要。雪中送炭得來的情意,遠勝於錦上添花。

  如果她沒記錯,《後漢書》中好像有記載,她當了太后,曾重賞過一位周氏貴人。那這份善緣,就給周繁苓吧。

  一番話點醒困頓的周繁苓,她用力點頭,胡亂地抹掉眼淚。

  鄧綏終究沒去傳喚小黃門,帶著晴水、翠青,忙活近一個時辰,才將這間陋室收拾得能落腳歇息。

  *

  往後數日,掖庭署正式開啟課業教習。

  每日天光初亮,所有留籍掖庭的秀女齊聚中庭寬敞堂屋,由宮中資深女官授課,分作三門課業:宮廷禮法、經史女訓、針織女紅,皆是貴族女子必修教養。

  授課女官立於高台,神色肅穆,手持竹簡肅穆宣講本朝規制:

  諸位皆是新晉待選家人子,尚無封號品階,只持素綬留居掖庭。今日傳習後宮等級,免得日後行禮失儀,犯下大不敬之錯。

  我大漢後宮,如今未立皇后,眼下位份最高為貴人,銀印紫綬;貴人之下設美人、宮人,再往下便是諸位如今的采女待選之身,無印綬。面見貴人需行四拜大禮,偶遇高位妃嬪垂首側身避讓,不可直視。入宮立身,禮法為根,進退跪拜、言語應答皆有定規,半點馬虎不得。

  女官逐條講授,眾秀女捧竹簡伏案記錄,不敢有絲毫懈怠。

  課業過半,女官准眾人得半柱香休憩時辰。眾秀女三三兩兩閒談說笑,氛圍閒適。

  正喧鬧間,有宮人揚聲通傳:「陰貴人駕到——」

  眾人臉色一肅,瞬間收了嬉鬧,齊齊整衣垂手,「拜見陰貴人,貴人萬福金安。」

  陰孝和緩步走來,一身朱紫宮衫,容色溫婉,眉眼間儘是上位者的矜貴。

  她目光掃過滿堂秀女,「連日修習課業,諸位辛苦。本宮閒來無事,順路過來看看。你們初入掖庭,不懂規制、不熟禮法皆是常事。有聽不懂、學不明的,儘管問女官,不必羞怯,也不必硬撐。所有課業,為的是養德修身,並非苛責於人。」

  一眾秀女連忙應聲:「多謝貴人體恤。」

  陰孝和淺淺一笑,「都起身吧。休憩將盡,本宮隨你們一同回堂續課。」

  說罷,她從容步入課堂,並不落座主位,只坐在側邊觀席,儼然一副旁觀督查姿態。

  滿堂秀女依次歸位,就在眾人低頭整理竹簡的時候——

  「咔嚓——嘩啦!」

  一陣清脆裂響驟然炸開。

  所有人循聲望去!

  只見鄧綏案前,捆縛竹簡的麻繩全部斷開,當場崩散。

  案上硯台側翻,濃墨淋漓潑灑,滿地漆黑狼藉,印刻的禮法經義,盡數污毀,再無一字可辨。

  滿堂瞬間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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