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竹簡之斷


  秀女的目光,齊刷刷釘在鄧綏身上。

  「好好的竹簡,怎麼就斷了呢?」

  「莫不是掖庭有野貓出沒,咬壞了竹簡,快看看我的,哦萬幸萬幸。」

  「別人的竹簡都無事,為什麼單單她的壞了,該不會是心不在課業上吧?」

  細碎議論,慢慢發酵。

  鄧綏聽著那些受害者有罪論,睨著竹簡斷裂處,不是自然斷裂,分明有人用剪子剪斷。

  她還想著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低調苟著呢。

  可這些人,都拿她當軟柿子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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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馮綰坐在鄰席,眸光輕輕一轉,語氣溫柔無害,「哎呀,鄧秀女怎的這麼不巧?是不是竹簡老化?課業竹簡乃是掖庭公器,專錄修身禮法,最是莊重不過。你這無端碎裂墨毀,若是被視作輕慢宮規,可怎麼辦呀?」

  她語氣像勸和,實則直接把「損毀公器、心存不敬」的帽子扣了上來。

  溫柔麵皮,藏著煽風點火的心思。

  一旁的荀洛立刻抓住話口,順勢起身,語調陡然鋒利:

  「何止不巧!我看是人心不誠!」

  她上前半步,目光直直落在鄧綏身上,高聲道:「滿堂數十人,人人竹簡安穩,獨你一人碎裂潑墨!莫不是鄧女郎自恃出身南陽閥閱、鄧氏名門,瞧不上掖庭粗淺課業,心生怠慢,才引得器具損毀!依掖庭規矩,課業不敬、典籍輕毀,當問責懲戒!否則人人效仿,掖庭禮法何在?天家尊嚴何在?」

  這話一出,立刻有幾名趨炎附勢的秀女跟著附和。

  「荀女郎說得是!規矩不能廢!」

  「定是心態傲慢,自持門第,必得請貴人秉公處置,嚴懲不敬之人!」

  「請女官重重懲戒,以正掖庭風氣!」

  壓力層層合圍,將鄧綏拱上風口浪尖。

  鄧綏冷冷看著上竄下跳的荀洛,這是唯恐「此地無銀三百兩」嗎?

  一個單薄的身影,站了出來。

  ——周繁苓。

  她肩膀仍在微顫,心頭劇烈掙扎。

  怕嗎?

  她身份低微、無依無靠,當眾站隊,便是與荀洛、與馮綰一眾秀女為敵。

  退嗎?

  只要低頭沉默不出聲,便可安然無事,明哲保身。

  別人的竹簡關他什麼事?

  可下一秒,她腦中閃過初見選秀場,鄧綏挺身而出為她正名、保她入宮、教她蟄伏立身的字字句句。

  那是她的鄧姐姐啊,整個掖庭唯一給過她溫暖的鄧綏。

  鄧姐姐落難,她若冷眼旁觀,何以為人?

  周繁苓牙關狠狠一咬,眼底怯懦褪去,生出一股孤勇。

  「不是這樣的!諸位莫要冤枉鄧姐姐!」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而後拾起了地上的竹簡。

  「大家看這缺口,分明是被人剪斷的,鄧姐姐怎麼會無緣無故剪斷自己的竹簡?」

  鄧綏微微一怔,目光深深落在周繁苓臉上。

  周繁苓弱小、卑微、是掖庭里最不起眼的存在,可她知恩圖報、純粹赤誠,絕境之中,拼盡全力回饋她的善意。

  今天,值得了。

  「不錯,我根本沒損毀竹簡,沒做過的事我也不會承認。剛剛課間休憩,誰沒有出去,就是誰蓄意破壞,栽贓嫁禍,其心可誅。」

  鄧綏目光淡淡掃過四周秀女,無形之中給人壓力。

  殺人誅心誰不會?

  「你說沒損毀就沒損毀,證據呢?」一個秀女反問。

  「我剛剛出去了,林秀女可以作證。」

  「我也出去了,張秀女可以作證。」

  秀女們都不想惹禍上身,紛紛找人佐證,竟無一人留在堂舍。

  荀洛朝著陰貴人一禮,「貴人,大家各執一詞,實在無從判斷。但竹簡真真損毀,如果不能以儆效尤,以後不想學規矩就不學,那成什麼樣子。還請貴人定奪。」

  陰孝和靜靜立在人群中央,目光掃過滿地散落的竹簡、污黑的墨跡,看過懇切相助的周繁苓、煽風點火的馮綰、落井下石的荀洛,最後,目光回到從容立著、毫無慌亂的鄧綏身上。

  滿堂之人皆屏息等待,盼著貴人主持公道,或訓誡是非。

  可陰孝和什麼也沒做。

  她既未質問非議之人,亦未開口維護鄧綏,只問了一個問題,「鄧綏,依你之見如何解決這件事?」

  這是什麼態度,作壁……上觀嗎?

  鄧綏心中瞭然。

  陰貴人在看,看鄧綏如何破局,看她能否自己站穩腳跟。

  後宮從無無償的庇護,亦無天生的公道。

  正當要開口,周繁苓卻搶先了一步。

  「竹簡斷裂,絕非鄧姐姐心不敬!我這一卷竹簡完好完整,字跡齊全!我的竹簡,讓給鄧姐姐!」

  「你憑什麼?」荀洛因為激動,聲音都變得尖利了,「你都會背了嗎?你都吃透了嗎?卻再這裡逞英雄,藐視掖庭規矩。還是說,你想捲鋪蓋卷滾回老家?」

  這話,已經相當刻薄惡毒。

  「繁苓,不必。」

  鄧綏抬手,輕輕按住激動顫抖的周繁苓,聲音平靜沉穩:

  「稟貴人,女官,大家都無需為難。竹簡雖毀,但課業未荒。」

  不等眾人反應,她當即朗聲開口,通篇背誦方才半日所學的《禮記・內則》。

  後王命冢宰,降德於眾兆民。子事父母,雞初鳴,咸盥漱……

  男不言內,女不言外。非祭非喪,不相授器……

  字句鏗鏘,行雲流水。

  有秀女為了驗證她背誦的對不對,眼睛都快貼到竹簡上了,偏偏無一字錯漏,無一句卡頓。

  且所知遠超授課範疇!

  越看,越是心驚;越聽,越是駭然。

  餘音落定,堂內死寂一片。

  鄧綏神色從容,微微躬身,字字清晰:「今日課業,我已盡數熟記於心。課後我會取家中自帶帛書,將今日全部禮法經文、禮制條規,工整謄寫於帛書之上,完整成冊,永久留存掖庭署存檔備查。」

  此言一出,滿堂倒抽一口冷氣,滿眼震驚。

  世人皆知,竹簡廉價易得,是大漢朝堂、宮中課業、百官奏摺最常用的載體。

  而帛書、錦絹昂貴,寸帛寸金!

  即便是朝堂重臣、帝王御批,尋常文書依舊用竹簡,唯有極重要的皇家典藏、宗廟重冊、國書詔令,才會惜用少量帛書。

  一個區區新晉采女,竟要用珍貴帛書謄寫日常課業,公留存檔!

  這份大手筆,這份底氣,絕非尋常世家女子所有!

  馮綰臉上的溫柔笑意徹底僵住。

  落井下石的荀洛臉色青白交加,啞口無言。

  那些跟著起鬨的秀女,盡數垂首,再不敢多言半句。

  立在人群前方作壁上觀的陰孝和,眼底掠過一絲淺淺的訝異,深深看了一眼從容篤定的鄧綏。

  這個鄧家女郎,遠超她想像的沉穩通透、底蘊驚人。

  一旁的周繁苓仰頭看著身姿挺拔、自帶鋒芒的鄧綏,眼底滿是崇敬與安心。

  而鄧綏立在滿堂驚詫目光之中,心境澄澈如鏡。

  人心善惡,盡數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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