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事以密成
暮色浸透掖庭西北角的小院。
鄧綏將木箱裡一整卷素帛攤開在案上,寬二尺四寸,長足有七尺,在油燈下細膩光潔,是鄧家早年托商隊從齊魯購入的上等縑帛。
今日在課業堂上,數千字《禮記・內則》脫口而出,鄧綏無一處錯漏。
這在現代拍段一分鐘視頻都要靠提詞器的小博主看來,難度直接拉到地獄級。
她由衷佩服鄧綏,開始默默抄寫。
兩個婢女卻憋了一肚子火氣,先是晴水嘟囔起來:「小姐,依你所言,這事分明是荀洛使壞,馮綰煽風點火,滿堂秀女全都跟著落井下石。」
翠青繼續研磨,聞言跟著附和,語氣滿是憤懣:「陰貴人明明看得一清二楚,卻半句話都不肯替您分辨,哪裡有半分同族照拂的情分?」
「何止貴人,授課的女官也糊塗!明眼人都能看出竹簡是人為剪斷,卻任由那些人把『輕慢典籍』的罪名扣在您頭上。」晴水接話道。
翠青皺著小鼻子,哼了一聲:「若不是小姐記性好能通篇背誦,今日怕是要受掖庭責罰,丟盡咱們鄧家臉面!」
鄧綏抬眼淡淡掃了二人一眼,語氣平靜無波,卻帶著幾分警醒:「你們兩個倒是膽子大,敢非議貴人、詬病女官,是嫌自己的腦袋在脖子上長得太結實,想早些摘了去?」
晴水下意識左右張望一番,見門緊閉,才鬆了口氣:「小姐,現下屋裡就咱們三人,說兩句心裡話罷了,不至於傳到旁人耳朵里。」
「這掖庭牆薄瓦輕,隔牆有耳四個字,你們在家中就學忘了?」鄧綏指了指隔壁,「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今日的話若是傳出去,那些記恨咱們的,正好抓住把柄,再參咱們一個私下非議上位,到時候一起玩完。」
晴水跺了下腳,嘴上能掛二斤油瓶,「小姐,事情就這樣算了?」
鄧綏撫了一下素帛,思忖一息,腦海中浮起四個字。
釣魚執法。
但事以密成言以泄敗,她還是賣了個關子:「自然不會,我豈能被欺負了還不還手,無端讓人以為咱們是病貓?不過這事需得籌劃一下,你們且請好吧。」
這麼一說,婢女放心下來。翠青低頭看向案上鋪開的大片縑帛,滿心惋惜,忍不住咂舌:「可惜了這麼好一卷帛!奴婢粗略一算,完整謄抄一遍《禮記》,少說也要三丈縑帛。按照當今市價,上等縑帛一尺值兩百五十錢,三丈便是七千五百錢,足夠尋常三口之家半年口糧,就這麼拿來抄課業存檔,實在太過奢侈!」
鄧綏無奈晃了晃發酸的手腕,21世紀已進化無紙化時代,哪還用著抄寫?她哭笑不得看向兩個婢女:「你們光心疼帛料心疼銀錢,怎麼不心疼心疼我這雙手?我的纖纖細手,還比不上這幾匹縑帛值錢?」
晴水連忙上前扶住她的手腕細看,當即提議:「小姐,要不奴婢現在就去太醫署,請太醫過來開些消腫止痛的膏藥,咱們照舊拿銀子開路,配上好的藥膏。」
這話倒是點醒了鄧綏。
她垂眸思索,入掖庭時日尚短,家中送來的銀兩所剩不多,日日這般打點各處,銀兩消耗太快,長久下去難以為繼,必須尋機會托人給新野鄧府傳一封家書,讓家中兄弟多備金銀物品送入宮中。
除此之外,太醫署也得提前布局。
前世看過不少宮斗小說,藥石、膏藥、湯藥皆是無形利刃,若能在太醫署埋下自己人,往後便能多一層保命屏障。
只是如今她僅是無品無秩的家人子,不宜貿然拉攏太醫,此事只能徐徐圖之,暗中觀察,靜待合適人選。
視線落回案頭攤開的昂貴縑帛,鄧綏心底忽然生出一個大膽念頭。
竹簡笨重,不易翻閱;縑帛輕便卻造價高昂,饒是自己這家世底蘊也難以長期負擔。
若是能有一種造價低廉、輕薄易攜的書寫紙……不管是自己閱讀,還是作為宮斗的籌碼,都是天大的便利。
現在是東漢和帝在位時期。
東漢……她想到了那個人,這讓她高興得差點跳腳。
忽然,院門外傳來三下輕叩門聲,節奏規整。
晴水立刻起身整理衣擺,前去開門。
院門拉開,門外立著一身青碧宮裝的侍女,眉眼溫順內斂,語氣恭敬有度:「我是陰貴人身邊的侍女夏花,奉貴人旨意,特來探望……鄧表姨。」
不是上一次來喚的春桃,而是另一個夏花。
一句「鄧表姨」,直白印證,這個夏花是陰孝和心腹。此番前來,定是有私話轉達。
鄧綏連忙起身迎上前,面上漾開笑意,引請夏花入內落座,指尖虛引:「勞煩夏花姑娘專程跑一趟,貴人竟還記掛我,我心中實在感念。」
夏花將手中木匣輕輕放在案上,這才轉達旨意:「貴人知曉,您打算謄抄整本《禮記》存檔,數千字寫下來,雙手必定酸痛難忍。這匣子裡是貴人遣人去太醫署求取的滋養膏藥,睡前塗抹手腕,能活血緩痛,稍稍減輕些苦楚。」
鄧綏雙手鄭重接過木匣,眼底露出幾分自省,輕聲道:「貴人先前便提點我,深宮之中萬事不簡單,是我今日大意,惹來禍端。往後我定會收斂行事,妥善保全自身,不讓貴人再為我憂心。」
夏花望著案上鋪開的縑帛,輕輕搖頭,繼續轉述:「貴人還特意吩咐,縑帛貴重,不必全數耗費在課業謄寫上。匣內另有一捆完整竹簡,是貴人私庫存放的上等青竹簡。今日課業堂上,貴人未曾出言偏袒於您,還望鄧表姨能夠體諒。若是貴人當眾護著您,其餘秀女只怕嫉妒更盛,往後變本加厲刁難,反倒給您招來更多禍事。女子心底的妒火,一旦燃起,唉……」
後半句夏花說得含蓄,可其中深意,鄧綏聽得一清二楚。
她朝著夏花深深福了一禮,語氣誠懇通透:「貴人一片苦心周全,我全都明白,絕不會心生怨懟。這份提點與饋贈,我記在心底。」
傳話已畢,夏花不便久留,起身便要告辭。
翠青早從內屋取來一隻沉甸甸的布錢袋,不由分說塞進夏花掌心。
夏花連忙推拒,連連擺手:「不過是替貴人送一趟東西,怎能收家人子的賞銀,萬萬不可。」
鄧綏上前一步,語氣斬釘截鐵:「姑娘奔走往返,費時費力,不過一點微薄心意,絕不能讓你空著手回去,還請收下。」
夏花捏著沉甸甸的錢袋,只覺分量驚人。她伺候陰貴人三年,往來各宮傳旨,從未見過哪位家人子出手這般闊綽,只微微一笑,拎著錢袋轉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