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紛至客來
送走夏花,鄧綏剛拆開木匣,取了膏藥細細抹在手腕上,還未等提筆落字,院門外又響起一陣雜亂腳步聲,比方才夏花到訪更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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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綏帶著婢女走到院門處查看,只見掖庭丞張懷親自領頭,身後跟著兩名小黃門,四名園匠各抱一株長勢極好的金桂,張懷懷裡還穩穩抱著兩盆秋菊,迎面而來。
「張大人親自過來了!」鄧綏微微頷首致意。
張懷放下花盆,笑著拱手回話:「先前答應家人子送來桂樹與秋菊,今日忙完署中公務便親自押送過來,現下就讓園匠們尋空地栽種妥當,保准入秋便能賞花。」
園匠們立刻扛著花木進院,尋了院中空曠角落挖坑培土,一時間挖土聲、搬石聲此起彼伏。鄧綏給翠青遞了個眼色,翠青心領神會,轉身回屋取了一錠銀子悄悄塞給張懷。
張懷笑著坦然收下,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寬慰:「今日中堂竹簡一事,下官盡數聽聞。掖庭之內人心詭譎,女郎這般通透聰慧,也需時時多加防備。往後在掖庭住著,但凡有任何難處,只管遣婢女知會我一聲,下官能幫襯的,絕無推辭。」
鄧綏沒有客套推辭,關係本就是互相走動、彼此幫扶才會牢固。
她順勢開口,語氣帶著幾分斟酌:「既然大人盛情,我確有一事想要託付。不知大人能否幫我留意宮中一名……內監?」
張懷聞言神色微微一滯,一位待選家人子,私下打聽宮中宦官,傳出去難免引人揣測,鬧不好還要牽連與他。
他謹慎發問:「冒昧問一句,女郎尋內監,叫什麼名字,所為何事?宮中男女避嫌,此事若是外傳,恐對女郎名聲有損。」
「此人名喚蔡倫,我只知他擅長各類手工藝,其餘職銜居所一概不知。」
鄧綏斟酌著道來,她自然不能說,蔡倫就是她穿越的金手指。蔡倫日後改良造紙術,會成為她臨朝稱制最大的助力。
「掖庭門禁森嚴,我不便隨意外出,只能勞煩大人代為打探。」
話已至此,鄧綏已經給出了誠意。
但穩妥起見,張懷仍是追問了一句,「既然如此,家人子你是從何聽說這位蔡內侍的?」
鄧綏略一思索,編了天衣無縫的說辭:「在家時聽兄長提起,宮中有位蔡內侍精通織物、文書工藝。我平日酷愛藏書抄經,竹簡笨重,縑帛價高,想尋他請教改良書寫紙張的法子,或是定製幾件存放書卷的小木器,並無旁的心思,還請大人放心。」
這番理由合情合理,張懷心中疑慮盡數消散,當即點頭應下:「原是這般緣故,無妨無妨。下官日後入尚書台、內侍署辦事,定會留心打探蔡內侍的行蹤,有消息第一時間遣小黃門來告知。」
說話間,四株金桂、兩盆秋菊盡數栽種完畢,小院角落鬱鬱蔥蔥,木香縈繞不散。
張懷又叮囑園匠定期前來澆水打理,才帶著一眾人等行禮告辭。
鄧綏站在桂樹下,望著滿院新栽花木,心頭安穩不少,轉身正要回房,院門外再次傳來輕柔細碎的敲門聲。
晴水上前開門,門外站著一身素色粗布衣裙的周繁苓,懷中抱著一卷竹簡,指尖緊緊攥著一支竹筆,見到鄧綏,眼底瞬間亮起暖意。
鄧綏有些意外,上前迎她入院:「天色都這般晚了,你怎麼特意跑過來?」
周繁苓低頭捏了捏懷中竹簡,抬眼時眼底滿是堅定:「今日竹簡出事,我猜想姐姐今晚有的忙了。謄寫整本《禮記》,字數繁多,單憑姐姐一人,定要熬到深宵。我識字不多,禮法也粗疏,但我還是想陪著姐姐一同抄,能幫姐姐分擔些許,也算是報答姐姐連日照拂我的恩情。」
晚風穿過新栽的桂樹枝椏,送來清新之氣息,鄧綏望著眼前知恩圖報、一身孤勇的少女,唇角緩緩揚起一抹從容笑意。
深宮爭鬥於她而言不過順手而為,深耕人脈、籌謀前路,才是她穿成鄧綏之後,真正該做的事。
她笑著拉過周繁苓的手,說好。
*
章德殿燭火搖曳,御案層層疊疊堆滿竹簡奏章。
和帝劉肇一身玄色常服,狠狠將一卷奏疏拍在案上。
「廢物!涼州刺史身居邊地,手握錢糧兵甲,竟連西羌各部都安撫不住,年年滋生事端!一味只知向洛陽索要糧草兵士,真是不堪重用!」
立在一旁的大長秋鄭眾垂首靜聽,等帝王怒火稍歇,才上前收拾散亂簡牘:「陛下息怒,羌人部族繁雜,竇氏舊人在河西遺留不少積弊,非一日能夠根除。」
劉肇霸氣地叉腰,望天,「明天朝會上,好好議一議對羌政策。」
他說著又踱回案前,隨手抽出另一卷竹簡。這一卷編繩磨損嚴重,那是輾轉千里送達的。
劉肇的怒氣漸漸平復下來。
"班都護上了奏疏。老鄭,你給朕讀來聽聽。」
鄭眾從劉肇手中接過,展開,朗聲誦讀:
「臣班超頓首再拜,敢以微誠上達天聽:
臣本一書生,偶以片言動明主,遂持漢節,涉流沙,驅馳絕域。初以三十六人出使鄯善,憑陛下之威靈,仗漢家之德義,撫尉諸國,幸得西域五十餘國悉納質子,咸歸漢屬。
然臣犬馬之齒,今六十有五。臣每夜獨坐疏勒城頭,望東南星斗,輒憶洛陽宮闕、洛水煙波,不覺涕淚橫流。
今西域粗定,烽燧少警,諸國臣服。臣冒死陳情:臣不敢望到酒泉郡,但願生入玉門關。賜臣骸骨歸葬故里。東歸洛陽日,一拜陛下丹墀,再拜先帝陵寢,掃父母丘墳,撫兄弟骨肉,則臣雖死,亦死得其所。」
劉肇沉默了好一會兒,似在消化班超奏疏帶來的強烈情緒,隨之問道:「老鄭,班都護在西域經略多少年了?"
鄭眾略一盤算,答道:"永平十六年,班都護隨竇固出征西域,至今……二十二年。"
劉肇將竹簡輕輕擱在膝頭,目光有些悠遠,"『不敢望到酒泉郡,但願生入玉門關』,朕聽到這兒,心中很不是滋味。可放眼滿朝文武,西域除了他班超,還有何人能勝任?"
鄭眾的聲音低了幾分,給出了最高的評價,"自光武中興以來,班超之功,無人能出其右。"
燭火"啪"地爆了一朵燈花,劉肇像是被這一聲驚醒,提筆蘸墨,緩緩寫道:
"不動中國,不煩戎士,得遠夷之和,同異俗之心,而致天誅,蠲宿恥,以報將士之仇。擬詔,封班超為定遠侯,讓他再替朕守幾年西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