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貴人承寵


  班超的乞歸疏連同附陳的西域方略,自然不止一卷。

  鄭眾讀的,也不過是很小的一部分。

  劉肇負手踱了兩步,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永元六年,班都護討伐焉耆,斬焉耆王廣,西域五十餘國平定,那是多大的功勞。可他的捷報傳到洛陽,已經是永元七年了——從斬王到朕聞訊,整整隔了一年時間。"

  鄭眾垂手道:"西域至洛陽,驛道曲折,經龜茲、樓蘭、敦煌、酒泉,再入隴西,全程萬餘里。即便八百里加急,送到御前也需近月。還要防著沿途的匈奴和西羌,若是沿途馬匹不濟,耽擱個十天半月也是常事。"

  劉肇又拿起那厚重竹簡,搖了搖頭,「朕的意思是,這些軍報、奏疏動輒數十卷,五車都裝不下,需用專車配送。沿途驛站的糧草、馬匹、人力折合下來,花銷靡費。天下賦稅有多少是耗在這竹簡路上的。朕想著,若是能有輕便載體,無需堆積如山的簡牘,一物便能容納千言,是不是能提高運轉效率,使邊疆與朝堂互通消息,也為國庫節省開支?」

  "陛下慮及民生,臣感佩。"

  鄭眾在宮中侍奉多年,心思活絡,拍完皇帝馬匹後,順勢提起白日掖庭的新鮮事,「陛下說起竹簡,奴才倒想起今日掖庭鬧出一樁奇事。新晉家人子修習禮法時,有女郎課業竹簡被人剪斷,眾多家人子齊齊指認她損毀公器、輕慢宮規……」

  鄭眾賣了個關子,果然轉移了劉肇的注意力,「還有這等事?那家人子面對眾人詰難,是何反應?」

  鄭眾徐徐複述堂中經過,字字清晰,「一眾家人子認為,她應領受掖庭懲戒,那女郎只平靜言道,竹簡雖毀,課業分毫未荒。話音落便立於滿堂眾人之間,當場背誦《禮記・內則》,授課女官對照竹簡核驗,竟分毫不差。當時陰貴人恰好也在堂中觀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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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肇眼底訝異與欣賞交疊,「僅憑記憶熟記禮法典籍,這份定力與記性,尋常世家閨秀也萬中無一。損毀典籍又如何處置?」

  鄭眾:「她當眾許諾,取出家中珍藏上等縑帛,親手謄寫完整《禮記》一卷,送至掖庭署永久存檔備案。」

  劉肇眼底的光更盛,「此女是誰?」

  鄭眾看準帝王心意,適時報出姓名,「正是雲台二十八將之首鄧禹之孫,護羌校尉鄧訓之女——南陽鄧綏。」

  「鄧綏。」

  二字入耳,七夕太液池畔的畫面便湧上劉肇心頭。

  「那日選秀初見,朕便知她絕非只懂描眉刺繡的尋常女子。便是成帝宮中才名赫赫的班婕妤,也可與之比肩。」

  鄭眾瞧帝王句句誇讚鄧綏,立刻上前半步輕聲請示,:「陛下既然這般賞識鄧家人子,是否要召見她?」

  他話中暗含深意,所謂的召見,便是帝王有意親近、預備侍寢。

  劉肇聞言微微一頓,隨即擺手,「不必急著召見,說到底只是個十五歲的小丫頭。」

  鄭眾垂眸掩去眼底笑意,暗自腹誹陛下今年才十七,年紀也大不到哪裡去;陰貴人十三歲便入宮伴駕,初次侍寢時比十五歲的鄧綏還要年幼,此刻反倒拿年紀做託詞。

  可帝王心思難測,他不敢多言,只靜靜侍立等候吩咐。

  過了幾息,劉肇又問了句看似不相干的話:"如果朕沒記錯,鄧家人與陰貴人沾親?"

  鄭眾點頭:"正是。鄧綏之母乃光烈皇后的堂侄女,論輩分,陰貴人要喚她一聲表姨。兩家,關係極近。"

  "至親啊。"劉肇重複了一遍,聽不出情緒。

  他站起身來,整了整玄色常服的衣襟:"朕那日選秀走得匆忙,忘了當面賜鄧家人素綬。看來還是貴人體恤朕心,擺駕長信殿。至於鄧家女郎,讓她在掖庭好好學學宮規,沉澱沉澱心性。"

  *

  帝王乘御輦,抵達長信宮殿門外。

  守門宮女內侍跪地接駕,春桃放輕聲音回話:「陛下萬安,貴人今日白日奔波掖庭大半日,照看秀女課業勞頓不堪,早已卸下釵環安歇了。」

  劉肇腳步一頓,眼底漫開柔和,抬手示意宮人噤聲:「既然貴人已經安眠,不必吵醒她,朕改日再來探望。」

  說罷轉身欲走,內殿卻傳來一陣細碎急促的腳步聲。陰孝和只著單薄寢衣,披散一頭烏髮,赤著腳匆匆從殿內跑出來,一雙明眸浸著委屈。

  「陛下倒是灑脫,聽聞臣妾睡下,連片刻都不願多等就要折返。」陰孝和鼻尖微蹙,語氣裹著小夫妻獨有的嬌嗔酸澀,「臣妾倒想問問陛下,深夜勞師動眾駕臨長信宮,難道只為走個過場敷衍一番?」

  劉肇反手握住她冰涼的手腕,牽著人緩步走入殿內,內侍宮女盡數識趣退至殿外,闔上殿門隔絕外界聲響。

  「朕聽說你辛苦一日身心疲乏,唯恐驚擾你安眠,這份體貼反倒成了朕的不是?往日不管朕批奏到多晚,你都強撐睡意等候,今日怎麼這麼早就歇下了?」

  陰孝和在梳妝銅鏡前落座,拿起木梳慢悠悠梳理垂落的長髮,「從前掖庭人少,臣妾自然日日守著殿中等您。如今大批才貌雙全的家人子新晉入宮,個個年輕鮮活、飽讀詩書,在陛下心中,臣妾怕是早已人老珠黃。」

  她側眸打量劉肇神色,輕輕喟嘆,「深宮之中,從來只聞新人笑,何人在意舊人哭?」

  劉肇聽得又好氣又好笑,走到她身側,伸出食指輕點她光潔的太陽穴:「你滿口歪理,這群新晉家人子當初皆是你陪朕一同篩選留下,不少女子朕看著厭煩,本打算直接遣返,全是你在簾下求情。甚至朕忘記賜綬的,也是你留下了,如今反倒拿新人埋怨朕?」

  陰孝和放下木梳,明眸流轉心思婉轉,故作落寞垂首:「陛下那日在太液涼亭,與家人子相談甚歡,臣妾若是連這點眼力見都沒有,也不配常伴陛下身側。臣妾只是憂心,這般風華絕代的美人入了掖庭,往後臣妾,還有幾分資格面見天顏,陪伴陛下?」

  劉肇一眼看穿她心底暗藏的惶惑,他上前一步,從身後輕輕將陰孝和擁入懷中,溫熱呼吸拂過她耳畔,「胡說什麼,你今年才十六,正是豆蔻盛放的年紀。後宮之中,單論溫婉容色,無人能與你相較。可朕從來不是只看重皮囊之人,朕初掌朝政,都是你陪在朕身側。這份情意,任何新晉家人子都取代不了。在朕心底,你總歸是與眾不同的。」

  短短一席話,徹底驅散陰孝和心頭所有酸澀猜忌。

  她心中大喜,猛地轉身仰頭,怔怔望著身前少年帝王,一雙眼眸盛滿全然的愛慕與依賴。

  劉肇望著她眼底純粹透亮的光亮,心頭驟然一動,俯身穩穩將人打橫公主抱起。陰孝和猝不及防輕呼一聲,下意識伸手環緊他脖頸。

  殿內燭火搖曳,映著兩道相擁交疊的身影,劉肇抱著懷中人,沉穩走向內殿床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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