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千金買賦


  「登徒子」、「好色」,自鄧綏口中落定,滿堂秀女當即炸開鬨笑。

  這字眼間沾著風月輕薄之意,從待選良家子口中直白道出,落在恪守禮教的掖庭課堂里,實在惹人大驚。

  荀洛當即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唇間吐出兩個字:「粗鄙。」

  周遭幾名依附荀洛的秀女跟著點頭附和,嘲笑鄧綏不知閨閣分寸,專愛讀些不入流的艷賦。

  側席錦墊上的陰孝和聽得有趣,肩頭輕輕顫動,忍俊不禁,眼底藏著幾分看熱鬧的笑意。

  高台之上,班昭卻半點沒有斥責鄧綏的意思,待堂內嬉鬧聲稍稍平息,才緩緩開口:「諸位秀女許是聽過《登徒子好色賦》的名目,卻未曾沉下心通讀全篇。此賦中有一句千古佳句,至今文人雅士皆在吟誦——『東家之子,增之一分則太長,減之一分則太短;著粉則太白,施朱則太赤。』」

  她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堂下一張張年輕面孔,「這,講的是一個『度』字。鋪文作賦,濃淡皆要有度;為人處世,言行進退更要有度。陛下令諸位入宮修習辭賦,是盼你們讀懂文辭背後立身之本,切莫斷章取義,只抓淺表字眼妄加評判,修身自持,守好分寸。」

  鄧綏坐在第一排,眼底亮起細碎星光,心中暗自感慨:放在她所在的時代,班昭這般引經據典、循循善誘的談吐功底,妥妥能登上《百家講壇》,座無虛席。

  她克制住衝上台送花的衝動,脊背坐得愈發端正,滿心皆是對這位班氏才女的敬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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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音剛落,百無聊賴的荀洛忽然抬手,打破堂中氛圍:「曹大家容我一問。先前選秀之初,陰貴人曾言,甄選家人子首重德行樣貌,才學還在其次,咱們終究不必做太學博士。既然如此,耗費功夫研習辭賦,究竟有什麼用處?」

  荀洛說完,身側一名林姓秀女緊跟著垂首起身,語氣帶著幾分悵然,又藏著隱隱的不以為然:「敢問曹大家,昔年成帝在位,班婕妤才名冠絕後宮,可到頭來,依舊比不上能歌善舞的趙飛燕、趙合德姊妹。可見滿腹文采,也換不來君王真心眷顧,學詩文辭賦豈非白費功夫?」

  鄧綏聽了眉峰微蹙,心底一沉。

  論宗族輩分,班婕妤乃是班昭的姑祖母,林秀女這番話,明著貶低辭賦無用,實則暗踩班氏先祖,實在冒犯無禮。

  她見班昭尚且溫和,不欲讓她獨自受後輩輕慢,當即挺身站起,目光平靜看向那名林秀女。

  「咳咳,林秀女,你只看見飛燕合德盛寵一時,可知二人最終結局如何?」

  林秀女被鄧綏驟然一問,嘴唇囁嚅半晌,眼神左右閃爍,半個字也答不上來。

  鄧綏不等她思索,從容接續話語,「成帝駕崩之後,趙飛燕被貶為宮府庶人,不堪折辱自縊身亡;趙合德背負蠱惑君主、禍亂宮闈之名,成帝暴崩當日便自盡身亡。姊妹二人一朝盛寵滔天,卻無詩書涵養約束心性,恃寵弄權、干預內廷,到頭來榮華轉瞬成空,千百年落下一身唾罵非議。」

  頓了頓,她又說:「反觀班婕妤,不爭不妒,主動退居長信宮侍奉太后,與文史辭賦相伴,一生安穩自持,她的賦作與風骨流傳後世,千載仍有人稱頌。若是讓你二選其一,你願做曇花一現的趙氏姊妹,還是留名青史的班婕妤?」

  周繁苓坐在鄧綏身側,悄悄側過身,對著鄧綏無聲豎起大拇指,眼底滿是崇拜。

  林秀女面色一陣紅一陣白,被這番說辭懟得啞口無言,只能垂頭默默坐回席位,再不敢多說半句。

  陰孝和坐在側席,輕輕蹙了蹙眉,心中暗忖鄧綏性子依舊這般鋒芒畢露,口舌伶俐,半點不肯退讓。

  中庭堂屋門外,一道青色宦官身影倚著廊柱,將屋內一問一答盡數收入眼底,正是和帝心腹大長秋鄭眾。

  他聽到鄧綏條理分明辯駁林秀女,忍不住抬手掩住唇角,低低笑出一聲,只覺得這個鄧家人子太有趣了。

  高台上班昭朝鄧綏投去一道溫和感激的目光,隨即重新看向滿堂秀女,接續方才荀洛提出的疑惑,語調平和:「諸位秀女『不必為太學博士』本無差錯,選秀從來不以治學辭賦為標尺。可研習辭賦,從來不是用來爭搶位份、博取聖寵的敲門磚。」

  「修習詩文第一層益處,便是養胸襟、修分寸。字句之間可觀人情事理,鋪陳章法可修沉穩心性;平日裡應對問詢、閒談議事,不至於言語粗疏失儀,何嘗不是一件好事?」

  「再者,我大漢立國素來崇文,宗廟祭祀、宮廷宴飲、歲時節慶雅會,處處離不開辭賦文章。若是胸中毫無文墨,遇上大典盛事只能心茫茫然,連席間酬和應答都做不到。習得一身雅趣儀度,於自身、於家門,皆是增色之事,何樂而不為?」

  陰孝和環顧滿堂,眼角餘光恰好瞥見門外廊下的鄭眾,心中頓時一驚,隨即瞭然。

  鄭眾是皇帝身邊第一心腹,他悄然立在此處,定然是奉陛下之命前來旁聽,屋內所有對話,不出片刻便會一字不差傳入章德殿。

  她適時輕啟朱唇,笑著附和:「曹大家所言句句在理,本宮今日靜坐聆聽,亦是收穫良多。」

  班昭微微頷首道謝,目光再度落向方才發問的荀洛,話鋒一轉,說起一樁家喻戶曉的漢宮舊事:「方才秀女追問學賦之用,除卻修身、識禮、應酬雅事之外,還有一樁實在好處,想來諸位都聽過孝武陳皇后的故事。昔日阿嬌幽居長門宮,滿心委屈孤寂,想要傾訴衷腸挽回聖心,自己卻不通文墨,只能散盡千金,登門懇請司馬相如寫下一篇《長門賦》。」

  她說到此處,語氣難得添了幾分輕快俏皮:「倘若陳皇后年少時潛心熟讀辭賦,胸中自有萬千言語,何須耗費一擲千金託付旁人代筆?心中愁緒、所思所感,自己提筆便能落於簡帛,這一筆千金開銷,不就生生省下了?」

  鄧綏聞言微微一怔,心底直呼意外。

  她預想中班昭素來莊重嚴謹,萬萬沒想到講經授課時,還會這般接地氣,拿省錢說事,實在多了幾分鮮活可愛。

  滿堂秀女同樣齊齊愣住,安靜一瞬後,此起彼伏響起細碎驚嘆。

  她們平日裡或不在意身後美名,或無心什麼雅趣,可「省下千金」四個字實在戳中人心——世家女郎雖家境優渥,卻也沒人願意無端揮霍金銀。

  轉瞬之間,案上狼毫、兔毫盡數被眾人握緊,竹簡鋪平,指尖蘸滿墨汁,刷刷落筆,爭先恐後記下班昭這番新奇說辭,生怕漏下半句。

  待眾人記誦稍歇,班昭又細緻講解了作賦章法,起興鋪陳、對仗用典,到收尾寄情,深入淺出,連根底淺薄的周繁苓都聽得目不轉睛,提筆不停抄寫要點。

  講完作賦之法,班昭轉身取過一塊平整木板,捏起炭條,手腕輕動,兩行清麗隸書緩緩落在木板之上:

  翩若驚鴻,宛若游龍。

  榮曜秋菊,華茂春松。

  字句空靈飄逸,滿堂秀女看得心神震動,紛紛探頭細看。

  班昭放下炭條,指尖輕點木板上的文字,柔聲開口:「近日偶有機會聽聞一段無名賦作,只截取到這寥寥數句,詞句意境超凡脫俗,我心中十分喜愛。今日與諸位分享,你們若平日聽過相似文句、讀過完整篇章,盡可直言;若是心生感觸,自行提筆,續寫餘下段落,咱們一同交流切磋。」

  鄧綏什麼都聽不見了,心口猛地一跳,這才看透班昭此番授課的真正用意。

  天子請班昭入宮授課,名為教習秀女辭賦,實則借著課堂尋訪那篇無名賦作的來由。

  而後排的荀洛,在看清木板上這四句熟悉文字,指尖猛地一顫,手中狼毫筆滑落,濃黑墨汁飛濺開來,盡數潑在她淺粉色曲裾裙擺,暈開一大片刺目的黑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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