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趕人


  當天晚上,段錦睿就殺到了青梧院。

  

  他手持小姨送給他的那柄寶劍,「砰」的一聲,一腳踹開了臥室的門。

  「什麼聲音?」

  正在卸妝的田甜被這動靜嚇了一跳,青嵐停下梳頭的動作,放下了梳子:

  「王妃稍等,奴婢去看看。」

  青嵐剛要走出內室,就看到一個人拿著一把寶劍沖了進來。她來不及躲開,被猛地撞了一下,沒站穩,倒在了地上。

  段錦睿衝到田甜面前,劍尖直指田甜:

  「你,給我滾出王府。」

  田甜也看清楚了來人,是白日把她從鞦韆上踹下去的世子,段錦睿。

  此刻小男孩像個炸了毛的小野獸一般,雙眼寫滿了憤怒,仿佛下一刻就要一劍刺穿她胸膛。

  青嵐看到這荒唐的一幕,就要去阻止他:

  「世子,萬萬不可,您……」

  「閉嘴。」段錦睿猛地打斷了青嵐,轉頭指著她怒道:

  "青嵐,你原先是伺候我母妃的,結果現在你居然來伺候這個女人,你這個叛徒!"

  青嵐被這聲"叛徒"砸得臉色一白,立刻開口辯解:

  "世子,您誤會了……伺候王妃是王爺的意思,奴婢只是奉命行事。"

  "他讓你去你就去!"段錦睿揚起小腦袋,冷哼一聲:

  "你心裡根本沒有我母妃!你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叛徒!"

  "奴婢冤枉啊。"青嵐急得直跺腳:

  "王爺的吩咐奴婢怎麼敢不從?世子您……您不能這樣冤枉奴婢。"

  "我不管!你若是真的忠心我母妃就應該拒絕父王的話,你接受了,說明你根本不把我母妃放在眼裡,你就是個叛徒!"

  青嵐被小主子一聲聲「叛徒」說得眼眶都不自覺紅了:

  「世子,奴婢沒有……」

  她實在是太冤枉了。

  段錦睿無視青嵐的傷心,扭過頭去不再看她,目光又重新對準了田甜:

  「你這個女人沒資格頂替我母妃的位置,你給我滾出去,滾出王府,離開我家。」

  沒人注意到他最後一聲「家」字咬得特別重。

  田甜瞧著段錦睿殺氣騰騰的模樣,眉頭皺起,輕聲勸解:

  「世子,有話慢慢說,您先把劍放下,別傷到你自己了。」

  「沒什麼好說的,」段錦睿步步緊逼:

  「我與你沒什麼好說的,現在立刻馬上,離開王府,不然我就不客氣了。」

  「這……」

  田甜還想解釋什麼,段錦睿立刻大聲喝斥:

  「我讓你滾你聽不懂是嗎,你這女人怎麼這麼不要臉。」

  田甜咬了咬唇,硬著頭皮解釋:

  「世子誤會了,與王爺成婚是陛下賜婚,並非我本意,我……」

  「哼,」段錦睿不給她說話的機會,又繼續說:

  「我看就是你不想走,貪圖王府的富貴,捨不得走!說什麼賜婚不賜婚的,都是你的藉口!」

  一番顛倒黑白的話把田甜氣得不行,她在心裡不斷勸誡自己:只是一個孩子,只是一個孩子,不要與小孩子計較。

  田甜深吸了一口氣,耐著性子繼續解釋:

  「世子慎言,並非我賴著不走,我與王爺成婚是陛下賜婚,沒有陛下的允許我怎麼能隨便離開王府,若是我堅持離開了,陛下怪罪怎麼辦,我的家人又要怎麼辦?他們是無辜的。」

  這番懇切的話語在段錦睿聽來就是狡辯,是謬論。

  「我不管!我給你兩天時間,兩天後你若是還賴著不走,我就不客氣了。」

  說罷,也不等田甜反應就轉身快步離開了。路過青嵐身邊時,段錦睿又停下了腳步,黑亮亮的雙眼裡是濃得化不開的失望:

  "你給我聽好了,襄陽王府的王妃只有一個,那就是我母親。她沒資格坐我母親的位置!"

  說完這句,他不再看任何人,轉身就衝出了臥室,腳步聲又急又響。

  青嵐看到段錦睿眼中的失望,愣在原地。

  她維持著方才的姿勢沒有動,指甲深深掐入肉里,小主子那一句句的"叛徒"猶如在耳。像刀子一樣一下又一下地割在她心口上,疼極了。

  腳步聲漸漸走遠,直到再也聽不見了,田甜緊繃的神經總算鬆開了,她"呼"了一口氣,一屁股坐到了床上。

  回過神的青嵐轉身倒了一杯溫水,遞到田甜面前:

  "主子,喝點水壓壓驚。"

  田甜接過杯子,低頭抿了一口,稍稍平復了一下心情,想到剛才的一幕又沉默了。

  青嵐站在旁邊,腦子想著怎麼替小主子說幾句好話,好半天才憋出一句:

  "主子……世子年紀還小,一時沒法接受,您……您別往心裡去。"

  田甜沒有應聲,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

  白天段錦睿一腳把她從鞦韆上踹翻了下去,她手上的傷都還沒好呢,現在又握著真刀真劍衝進來指著她的鼻子讓她滾。

  一個七八歲的孩子,居然恨一個人恨到了這種程度。

  田甜忽然抬起了頭,問:

  "青嵐,世子……一向如此嗎?"

  青嵐愣了一下,隨即搖了搖頭,聲音低了下去:

  "不是的……世子從前不這樣的。他以前很愛笑,嘴巴也甜,先王妃帶他出門的時候,他見了誰都會乖乖喊人,府里上下沒有不喜歡他的。只是……自從兩年前先王妃過世之後,世子就……"

  她沒有再說下去,田甜沉默了片刻,又問:

  "那世子變成這樣,王爺也不管嗎?"

  這句話讓青嵐的臉色瞬間變了,她站在原地,眼眶不自覺地溢出淚珠,但是她強忍著不讓淚水掉下來,那欲言又止的模樣讓人看得心疼。

  田甜看著她的反應,心裡隱約猜到了什麼,但還是輕聲問了一句:

  "青嵐,你怎麼了?"

  青嵐吸了吸鼻子,緩了好一會兒才啞著聲音道:

  「三年前……王爺出了那樁事之後,就成天把自己關在屋子裡,誰也不見,誰也不理。朝堂的事不問了,府里的事也不管了,天天對著書房裡的那些舊物發呆,有時候一整天都不說一句話。好在那時候還有先王妃陪著,王爺不至於憋出病來,後面……"

  說到這,青嵐的淚珠滾落,落在地上打濕了地面:

  "先王妃走了。王爺就……更加消沉了。他什麼都不管了,連世子的功課也不再過問,有時候世子跑去書房找他,他也只是點點頭說句'知道了'就把人打發走。府里大大小小的事,都是林文和幾位老管事在打理。王爺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好好看過世子一眼了。"

  這話田甜聽懂了,也明白了這個家的結構。

  一個把自己關在回憶里出不來的父親,一個失去父母關愛的孩子,兩個人各自沉溺,各自孤獨。

  田甜坐在床沿上,不知道該如何形容這對父子,她突然有些後悔。

  當初就不該答應田家的,現在好了,福沒享到,反而把自己送入火坑了。

  一個不問世事的丈夫,一個把她當仇人看的繼子,以後這日子要怎麼過啊。

  她田甜何其無辜?

  「主子,」青嵐小心翼翼開口,

  「…您別往心裡去,世子還小,他…他只是一時…」

  「我知道。」田甜打斷她,嘴角扯出一個難看的弧度:

  「他只是個孩子……我明白……青嵐,你先出去吧,我想一個人待會兒。」

  青嵐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到底沒多說什麼,輕輕掩上門退了出去。

  田甜起身走到銅鏡前坐下,把拆了一半的髮髻解開,墨色的長髮披散而下,隨後躺在床上。

  她抱過被子,把自己埋進被子裡,被子裡響起她悶悶的聲音:

  "田甜啊田甜,你腦子被驢踢了才答應嫁進來……"

  兩天。

  兩天後她要是還在,那小崽子怕不是真要把劍捅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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