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百日宴


  「別賣關子了,究竟是誰。」

  「就是……」

  月荷朝角門內努了努嘴,「這府里的三奶奶。」

  三奶奶。

  豈不就是她的直屬主子,蘇琴蓉?

  江蘭一時不敢相信,「你確定?」

  「哎。」

  月荷嘆口氣,「我就知道娘不敢信,說來哪裡有這麼巧的事,可我打聽了許久,人人都說那鋪子是平安侯府三奶奶的買賣。正因有侯府撐腰,鋪子的生意才那般紅火,掌柜的才那般放肆。」

  江蘭垂眸,思索片刻,又問:「今日你去過那鋪子沒有,可有異常?」

  月荷不解,但還是乖乖回了,「一切照舊,還是那個掌柜,松弟也在裡面。」

  

  管著蘇氏所有嫁妝鋪子的喜父被趕走了,掌柜的卻沒受影響。

  要麼,掌柜的靠山比曾經的喜父更大;要麼,他身份低微,只是最末等的管事,所以不管上層如何變動,他都不受影響。

  以白眼狼兒子所能攀高枝的極限,只能是後者。

  江蘭不禁笑了。

  「娘,你…你莫不是氣瘋了吧?」月荷怯怯的,眼神擔憂。

  江蘭失笑,「這有什麼好氣的?」

  月荷心道:娘真是氣傻了。

  嘴上卻不敢說,小聲解釋:「松弟岳丈的靠山,就是您如今伺候的主子。豈非就是她害得你成這樣?怎能不氣?」

  江蘭笑著搖頭。

  本想一一解釋,奈何時間不多,只道:「罪魁是江松這個孽障,其次是他的岳丈。他們仗著侯府三奶奶的勢,三奶奶卻未必知道他們是誰。」

  「我心裡有主意了,你放心,那孽障欠我的,很快就能討回來。」

  她看了眼日頭,「不早了,我還得回去當差。你在家好好的,有事仍叫周翠給我傳信。」

  「娘!」月荷忙叫住她。

  江蘭回身看她,「怎麼了?」

  月荷又扭捏起來,「如今我整日在家待著,也沒個進項。若娘沒別的吩咐,我還照舊去幫人漿洗衣物,好歹能為我和小滿賺些菜錢。」

  江蘭心裡一擰,本想拒絕。

  從前原主日子艱難,又偏寵兒子,月荷一日舒心鬆快日子也沒有。

  如今自己來了,不想她再那麼勞累。

  可轉念一想。

  月荷男人還沒回來,她並非坐吃山空的性子,在家待得心焦,想賺錢,倒也能理解。

  於是,她想了想,乾脆提議:「如今是夏日,漿洗也就罷了,可到了冬天,這活計豈非太艱辛?依我說,不如尋摸個長久的輕鬆營生。我得了不少賞銀,可拿與你做本錢。」

  「我怎好花娘的錢。」月荷連連擺手。

  江蘭心嘆:兩個孩子區別也太大了。

  一個恨不得把她掏空,一個卻一文錢都不敢動她的。

  她捉住月荷的手,拍了拍。看著對方眼睛,認真道:「我不可能在府里做一輩子,總得出府去。將來老了,還得指望你養我。」

  「此刻趁年輕,幫你積攢些銀錢傍身,將來於我也有益。」

  「況且,這錢並非隨便給你,你尋著可長久做的營生後,須得告知於我,我點了頭,這錢才拿給你。賺了錢,咱們五五分帳。」

  這麼一說,月荷才鬆口氣。

  她笑起來,眼睛彎彎的仿若月牙,「那我這就去找,等有了信兒,還到這兒來找娘。」

  「哎。」

  二人分開,步伐都匆匆的。

  江蘭琢磨找白眼狼兒子討債的事。

  那鋪子是蘇琴蓉的產業,反倒好辦。

  百日宴在即,蘇氏正指著藉此在京城揚眉吐氣,離不開她相助。

  若幫著蘇氏出了惡氣,賞賜少不了。

  屆時,她便能順理成章提起在蘇氏名下鋪子做事的江松。

  蘇氏經由喜家一事,對白眼狼行為深惡痛絕,沒有個不答應幫她的。

  到時候。

  江蘭眼神閃過冷厲。

  害死自個兒親娘的畜生,她必須得替原主好好教訓!

  百日宴還有十來天,府里上下已開始準備。

  蘇氏整日忙著送請帖、定戲班子、安排位次、籌備調整宴會菜式……

  江蘭也沒閒著。

  百日宴上,小少爺要穿的衣物,被她仔細地一一檢查,順便抱著小少爺提前演練流程,以免宴會上出岔子。

  很快,便到了小少爺百日宴當天。

  往日肅穆威嚴的侯府,完全變了個樣子。

  門口兩尊石獅繫著簇新紅綢,階下金橘滿盆。前院錦棚朱頂,棚下點著琉璃燈盞,陽光一晃,反射出五彩的光,煞是耀眼。

  進了正廳,踩上厚軟的猩紅地毯,一眼便看見供案上比臂還粗的金漆龍鳳燭。

  燭火躍動,將各色玉石、珠寶做成的盆景映得浮光躍彩。

  最先走進來的婦人,摸了摸鬢髮間被比得黯淡不少的點翠簪,唇角下撇,「這蘇氏,果真一如既往的奢靡。」

  「她能拿得出手的,也就是銀錢了。」另一婦人輕哼。

  緊隨其後的女人掩唇輕笑,「可不是嘛。」

  「娘家父親靠花錢才做了個芝麻小官,又非正室所生,所嫁的丈夫不能襲爵,官職又低。不過眼下仗著侯府三奶奶的名聲唬人,將來分了家,誰認識她呀。」

  「這還是次要。」

  「女人這輩子最要緊的,還是養育出個好兒子,可她兒子卻……」

  講到這兒,屋內幾個婦人「嗤嗤」笑出了聲。

  「在講什麼笑話呢?」

  一道穩重從容的女聲自門口傳來,打斷了滿室歡笑。

  回身看去,原是侯夫人盧氏。

  她身後緊跟著一婦人,模樣不過二十五,卻打扮得穩重過了頭,髮髻、著裝,和盧氏倒像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暮氣沉沉。

  女人板著臉,一臉肅穆。

  「夫人、大奶奶。」

  眾人忙止住話頭,福身行禮。

  盧氏到了主位坐下,理好衣裙,「方才講什麼笑話呢?我和婉君遠遠就聽到了笑聲。」

  「沒什麼,不過一些市井玩笑。」

  帶頭的婦人隨口帶過,頓了頓,故意問:「夫人,怎的就您跟大奶奶,三奶奶呢?她是今日百日宴小公子的娘,我們都想看小公子呢。」

  盧氏端起茶杯,不語。

  眾人便將看熱鬧的目光落在大奶奶趙婉君身上。

  她端坐著,脊背挺得筆直,神色淡淡:「曜哥兒那孩子性子古怪,一哭便沒個完。提早抱出來,只會擾得賓客無法安心玩樂。晚些出來才好。」

  「這倒也是。」

  眾人抿唇,心照不宣的笑。

  「說起來,曜哥兒怎的那般愛哭?」婦人放下茶杯,「夫人,就沒覺得古怪?」

  盧氏喝茶的動作一頓。

  想到在前些日子在江保母手中的曜哥兒,乖巧安靜得很。

  從前愛哭,分明是底下人不會照顧。

  但話到了嘴邊,忍不住順著問:「什麼古怪?」

  「夫人不知道?」

  那婦人頗為驚訝的樣子,身子微微前傾,掩口低聲道:「京城坊間都傳遍了,說貴府的小公子,並非陸大人親——」

  「我家小少爺不過百日,外頭就有傳言了?」

  門口,一衣著簡單、樣貌平平的僕婦嗓門奇大,正好打斷婦人。

  婦人眉毛一豎,正要發作,卻見僕婦身後走出個人來。

  一襲緋衣繡金邊,髮髻高盤,滿頭珠翠,手鐲、耳墜、項圈、腰帶……無一不華麗異常,行走間流光溢彩,頗為奪目。

  正是蘇琴蓉。

  她搖著織金團扇悠悠跨入門檻,眼睛一斜,徑直看向那婦人,「郭姐姐聽到哪些關乎我家曜哥兒的傳言了?可要仔細與我講一講。」

  「若是好的,也便罷了;若是無恥下作的,我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些個黑了心肝的找出來,親自拔了她們的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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