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老貨,看我憋不死你!
次日清晨,寅時正(4:00)。
「都給老子起來,所有人收拾好自己,半刻鐘後開始出發。」
衙役趙四從流犯休息地穿行,破風鞭呼嘯著,痛擊所有人的神經。
鐐銬鐵鏈的碰撞聲此起彼伏,眾人神情麻木,起身帶上僅有的東西到集合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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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時錦動作稍慢了些,被趙四一腳踢在腿上,「娘的!起來,還當你們是千金大小姐呢!」
「官爺別惱,這就起。」
謝時錦也不同他爭論,立即將地上墊著的破舊草蓆捲起來,背在身後。
她忐忑一夜,卻意外看清局勢。
任何職場都有競爭力。
昨夜周魁死後,屍體與蔡氏一併被帶走審查。
新接手的衙役頭子姓鄭,叫鄭晟,是個體態微胖的中年男人。
他蓄著短須,左邊眉尾處,有顆黃豆大小的黑色痦子。
這人很有幾分手段,才剛上任,眾人好像突然遺忘了曾有周魁這麼個人,自此再無人過問。
衙役勢力更迭,恰好掩去她昨夜動手的破綻。
「人可都到齊了?大人吩咐,今日須徒刑五十里路,給你們每人分半顆窩頭。」
趙四說完,身後兩名面生的衙役提著布袋,自裡頭掏出黑乎乎的死面窩頭,從中撕開後,再一一扔給眾人。
「這是我的。」
「呸!誰搶到才算誰的!」
「我打死你個貪心狗!」
有人搶奪食物,被衙役反手就是一鞭,抽得幾人皮開肉綻。
沒了身份束縛,這些公子哥們,就連個人素質都降低好幾個檔次。
謝時錦懶得再看,彎腰撿起滾到地上的黑窩頭,三兩下就將窩頭塞進嘴裡。
苦澀的變質霉味兒、混雜著陳年高粱的粗糲感,劃拉著嗓子眼兒,在吞咽的瞬間,像刀片般刮拉著嗓子。
她努力咽下去,噎得胸腔生疼,也必須要蓄足體力。
身後,謝家女眷們也都開始聚了過來。
老夫人彭氏緊繃著臉,吊梢眼薄嘴唇;看人時總帶著些輕蔑斜視,尤其那道川字紋,深得能夾死蒼蠅。
謝時蓉扶著她,沖謝時錦笑得溫柔。
「錦妹妹好福氣,這麼大個窩窩頭,自己就吃了。不像我們顧著祖母年歲大,向來都是先緊著她老人家的。」
這話一出,彭氏眼底的冷刀子,嗖嗖直朝謝時錦身上插。
什麼叫做溫柔刀最致命?這就是了!
謝時錦一副「我果然了解你」的表情道:「原來你是在抱怨祖母吃得多,害你沒福氣啊?」
「你放心,在我們鄉下,她這樣兒的,都能抗頭豬到處跑,絕不會拖累你這假孫女的!」
她說著還故意扯彭氏的胳膊,讓她趔趄著被迫轉了半圈。
謝時蓉面色一僵:「........」
她分明是暗自挑撥,反倒將刀插在了自己腳上。
「行了!都給我消停些!」
彭氏氣得掙脫她的鉗制,冷臉說教:「錦丫頭既然已經認祖歸宗,就別再一口一個鄉下,丟盡咱們侯府的臉面。」
謝時錦嗤笑一聲,故意刺她:「祖母,您要不要瞧瞧四周?咱們現在可是在流放,哪兒還有什麼侯府?」
流放這一路,眾人顧著她的輩分,事事都順從著她,吃喝都可著她先挑,甚至輪流背著她前行。
她吃飽喝足了便有閒心折騰人,但凡自己不舒心,就磋磨兒媳發泄。
別人是拿命流放,這老太婆都差當免費的環球旅遊了。
既然她這麼看重身份虛榮,她偏就要當面戳破現實,省得這老婆子一路上再作妖!
「沒教養的東西,你爹娘都不敢這麼和我說話!」彭氏臉色青紫交加,似要將她活吞了去。
對這個半路認回的孫女,她打第一眼就不喜歡。
秉性粗俗還毫無尊卑規矩。
若非老三兩口子當著賓客的面跪著求她,是萬萬別想進侯府的門。
「祖母瞧著中氣十足,想來是自己再走幾十里地,也都不帶喘氣兒的。」
謝時錦扔下這話,轉身拉走自家娘親。
領頭的衙役出發後,緊接著就是頭戴木枷、手腳綁有鐵鎖的男人們。
隊伍中間用衙役的馬車隔斷,女眷不用枷鎖,皆在最後跟著前行。
「錦兒,咱們這樣不管你祖母,真沒事兒嗎?」
汪氏不安地回頭,總覺得後脖子被人盯得發慌。
謝時錦故意落後一步,隔開彭氏怨毒的視線。
「娘放心,您還要帶弟弟,祖母定不會怪罪的。」
才怪!
老虔婆向來使喚她娘慣了,這下必須得自己走路,那兇惡的眼神,幾乎要將她後背灼穿。
謝時錦心底樂開了花:「老貨,看我憋不死你!」
一路前行,為了趕周魁先前耽擱的路程,鄭晟中途不讓歇腳。
烈日懸在頭頂,烤得人滿臉油光,黑髮像著了火一樣,燙得人頭腦昏脹。
越往前走,地面乾裂的溝壑越深,一腳踩下去,滾燙塵土直撲口鼻,嗆得人肺腑火燒火燎。
「我.....我實在.....走不動了!」
謝銘釗腳踝處的鐵鏈每走一步,鐵環便摩擦著皮肉,舊血痂混著新滲的鮮血,在干硬的腳面結出黑褐色硬殼。
他衣衫破爛,汗水黏在潰爛的肩頭,像鹽沙鑽裂傷口,每挪一步都痛得渾身發抖。
「快走!別他娘的給老子偷懶!」
身側的馬匹上,衙役的皮鞭劈頭抽下,鞭梢落在他背上,紅肉外翻。
謝銘釗悶哼一聲,兩眼發花,一陣天旋地轉後,徹底失去知覺。
「銘釗!」
「老三.....」眾人驚呼。
謝時錦一把推開前頭的人,衝上前將謝銘釗扶起上半身。
「爹!」
手剛摸到人,燙得她猛然一縮。
他體溫高得驚人,面色醬紫,血痂糊滿唇瓣,喉嚨更是幹得發不出聲。
癱在地上的右腿,以一種極為刁鑽的角度扭曲。
謝時錦一把撕開褲腳,就見他膝蓋骨已戳穿了皮,嚴重錯位感染,傷口處更是潰爛高腫。
「爹!醒醒,聽得見嗎?」謝時錦在他耳邊喚了兩聲。
謝銘釗牙關緊閉、渾身抽搐加重,已是進氣少出氣多。
手邊沒有銀針和草藥,謝時錦只能拔下頭頂的木簪,在他人中穴和合谷、太沖穴重重刺入。
同時按壓雙側內關穴和郄門穴,以增強他的心律。
可沒有藥物抑制,能起的作用依舊有限。
謝時錦心底一沉,他再不及時治療,活不過今夜!
鄭晟騎在馬上,看著她的動作質問:「可還有氣兒?」
「大人,我爹情況很不好,求您開恩,允我進山去尋些草藥。」
鄭晟懷疑地打量她一眼,「你會醫術?」
謝時錦沒否認,「鄉下跟隔壁的村醫學過皮毛。」
她指著太陽下,熱得耷拉著腦袋的馬匹:「大人,您瞧日頭已是正中,就是人不累,馬兒也該喝口水。」
「我認得一種解暑的草藥,給馬兒吃了,能讓它們好受些。」
鄭晟沒說話,眯眼看向不遠處的高山,語氣冰冷:「所有人原地休整。」
「我給你半個時辰,若午時未歸隊,殺你全家!」
「多謝大人!」
謝時錦連忙致謝,將身後的草蓆放在地上,背起竹編的背簍朝山上走。
謝時蓉陰冷地盯著她的背影,手指死死掐進掌心。
昨夜周魁死了,乾娘也被帶走。
老夫人還不知此事,為保乾娘名聲,唯有讓謝時錦這個知情者永遠閉嘴,才最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