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你家三郎莫不是撿來的?
圍觀的眾人心頭壓抑,眼角濕潤,都悄悄抹起眼淚。
衙役也沒說什麼,難得的沒將眾人驅散,只自顧自地走遠了些觀望。
一同流放的顧家家主顧勛,實在看不下去。
他擠開謝遠威,蹲身湊近謝銘釗道:「好孩子,伯父在!你有什麼話要交代,同伯父說,也一樣!」
他聲音輕柔,眼神包容慈愛,給了謝銘釗從未有過的溫情。
謝銘釗開不了口,只努力將頭偏了偏,緩緩貼在他掌心。
顧勛終是紅了眼眶,粗大的手掌輕撫他髮髻,別有深意地蔑了眼謝遠威夫婦。
「孩子,你在同輩中已經很出色,世間緣分要看淡些,強求不來的東西,就別為難了自己。」
他家幼子和謝銘釗同歲,也一同在軍營里闖蕩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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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可惜他兒子沒福氣,死在了戰場,屍身還是謝銘釗替他們背回的京。
這份恩情他一直記著,這才忍不住出頭,替這孩子了結心愿。
謝銘釗掀開沉重的眼皮,眸光亮了亮,感激地看看他,又看了看妻子和兩個幼子。
「你是記掛孩子們吧?放心,只要伯父尚活一日,便替你護著。」
顧勛鄭重點頭,鼻尖泛酸。
他已是天命之年,兩邊鬢髮花白,梳得一絲不苟,眉眼間滿是沉重。
謝銘釗扯了扯嘴角,視線穿透眾人,看向遠山。
對那個剛尋回的女兒,他滿心虧欠。
若不是他沒有擔當,也不會讓那孩子被流落在外十六年。
好不容易將孩子尋回了家,還沒讓她享一天的福,又害得她無端遭受流放之苦。
要早知如此!
早知如此......
他就不該認回那孩子。
「嗚哇~哇!」
烏鴉在山中哀嚎,似喪鐘沉入眾人心頭。
淚水大顆滾落,謝銘釗心神受損,嘴角溢出血絲,眼皮再也撐不住,又耷拉了下去。
「銘釗!」
「夫君~嗚嗚.....」
「謝家三郎!」
哭聲四起,眾人驚呼著圍上前,身後一道急促的聲音炸開。
「讓讓,都快讓開些!」
老遠聽著哭聲,謝時蘊扔下背上的謝時蓉,拉起謝時錦就小跑過來。
有他在前頭開道,謝時錦很快趕到謝銘釗身前。
「錦兒,你爹他.....」
汪氏紅著眼,悲傷的話怎麼也說不出口。
謝時錦一把將兔子塞進謝時蘊懷裡。
蹲身剛將手搭在謝銘釗脈搏上,眉頭就是一蹙。
「你們誰對他幹了什麼?」
眾人視線在彭氏身上游移,表情不言而喻。
原本謝銘釗就病得厲害,鄭大人難得開恩,遞給了汪氏小半瓶金瘡藥。
汪氏喜極而泣,剛要給他用上,轉頭就被婆母彭氏衝過來,打了兩耳光。
理由竟是指責謝銘釗不孝不悌。
眼睜睜看著自己父親滿身是傷,有藥卻只緊著自己享用,不肯禮讓父兄!
汪氏不肯讓出藥,被打也不敢還手。
謝銘釗拼命將她護在懷裡,彭氏打在了他身上,拳拳到肉。
謝銘釗本就只是吊著口氣兒,這麼一折騰,病情更是急轉直下。
謝時錦冷冷掃彭氏一眼,從背簍里取出一支細小的野參,快速咬開表皮後,整株塞進他嘴裡。
這東西是她在下山時無意間所得。雖能吊氣,但畢竟年份太淺,藥性不足,需得輔以針灸。
「誰有針?或者尖銳的東西。」
汪氏急忙問她:「縫衣的繡花針行嗎?」
「行!」
得了肯定,汪氏立即轉身,從兒子脖子上取下平安包。
裡頭有滿月祈福時,給孩童驅逐小人的祈福針。
「混帳!你一個鄉下丫頭什麼都不懂,在這裡充什麼能?」
老夫人彭氏厲喝一聲,落在那株野參上的眼神,陰鬱到透著恨。
死丫頭!
這種好東西不留著孝敬她們長輩,竟浪費在了死人身上,簡直拎不清。
這種年份淺的人參,若放在以往,就算拿來賞給府中下人,都沒人要。
可眼下流放,身上能有根人參應急,那絕對是能比別人多一條命!
越想越氣,彭氏陡然拔高了聲音:「老三人都沒氣兒了,你們不讓他入土為安,安得什麼心?」
人醒著她不說話,此刻倒是疾言厲色了起來。
眾人不敢置信地看著她,替開不了口的謝銘釗抱不平。
「老夫人,你家三郎莫不是撿來的?」
「就是,哪有親生的母親,這麼不盼著自己兒子活的?」
「這老夫人以前在京里瞧著,也算體面,這會兒怎麼變得這般刻薄?」
另外流放的兩家人,用譴責的目光審視著彭氏,看得她臉色黑如鍋底。
「他死不死的,也不是我害的。」
「閉嘴!」謝遠威低聲厲喝,制止老妻再惹眾怒。
被外人扒了層臉皮,謝遠威這才肯給個好臉。
「老三媳婦兒,你娘就是嘴硬心軟的脾氣,眼下老三這樣,我們做爹娘的,哪會不心疼?」
他聲音低沉,語氣里滿是心酸無奈。
「唉!只是他如今這樣,已是極為痛苦。他娘也是不忍心他再多受份罪,這才阻止你們別瞎折騰。」
「既然祖父祖母這麼心疼我爹,怎不見你們也掉半滴眼淚?」
「莫不是日頭太猛,給你們眼窩子都蒸乾了?」
謝遠威一噎,張了張嘴,滿臉狼狽。
謝時錦急著救人,直接推開礙事兒的謝家眾人,手腳麻利地剝開謝銘釗上衣。
她用繡花針在其人中、百會、關元、氣海、神闕,以及足底的湧泉穴,快速刺入。
謝銘釗已經呼吸淺得幾乎探不到脈搏。
謝時錦特意選了這幾處大穴,再配合九轉聚氣針,能儘快升舉陽氣,固攝元氣。
她的手法根據穴位特性,或輕捻重挑,或短針淺刺,或強刺激留針捻轉。
直到謝銘釗眼珠動了動,緩緩張開條縫隙,她懸著的心,這才落到實處。
眾人剛舒口氣,就聽彭氏站在人群中,又嘴賤地嘟囔了句,「還真讓個鄉下村姑把他當活馬醫了!」
「我夫君也是從您肚子裡爬出來的,您怎就這麼恨不得他死?」
汪氏氣得渾身顫抖,難得敢回嘴一句。
彭氏眼一瞪:「好你個小賤人,敢這麼跟婆母說話,簡直翻天兒了!」
忍無可忍!
謝時錦「嚯」地起身,一步步朝她逼近。
「怎麼?被我娘戳中了脊梁骨,祖母這是急眼了?」
「謝時錦,休得對你祖母放肆!」
謝遠威眉頭一皺,瞪向她:「父母生恩大於天,不孝不悌乃是枉顧人倫禮教。」
「我且念你年幼,姑且饒過你這一回。還不趕緊給你祖母道歉?」
他腳戴鐵鏈,身穿破衣爛衫,還單手背於身後,企圖用氣勢逼她臣服。
偏謝時錦一現代人,身在紅旗下,長在春風裡,連死都處在最混亂的末世。
根本就不吃他這一套!
謝時錦唇角勾起:「祖父拿『孝』字說事兒,可母慈子孝是先有慈母,才有兒孝!」
「我爹事事順承父母,是因為他孝得真心,孝得赤忱,孝得讓你們覺得他永遠不會反抗,才會被你們如此作踐!」
謝時錦一字一句,鏗鏘有力。
噁心人的老茶壺!
這一路上要不是她爹全程攙扶,這老棒槌早就死在半道上了。
飯吃完了罵廚師,享盡了她爹的福,還嫌棄她爹。
簡直就是噁心媽給噁心開門,噁心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