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等將來我老了,也仗著年紀胡說八道


  日頭越發的炎熱,流放的眾人鞋底都被磨穿,腳掌嵌滿了碎砂石,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烙下一道血跡。

  衙役驅趕的皮鞭時不時地響起,所有人面色灰敗,只剩下麻木的軀體在支撐。

  好在過了襄州,鄭晟就給男人們解了枷鎖,多少也能加快些腳程。

  給謝銘釗治傷,遠比想像中難了許多。

  汪氏一個從小養在京中的嬌貴夫人,即使咬牙硬撐,瘦弱的肩膀依舊拖不動沉重的板車。

  謝時錦幫著推了好幾次,可她力氣實在太小,短短一路就摔了好幾趟。

  不光她自己擦破了手掌,就連謝銘釗的傷口也被震得再度撕開。

  母女二人一身泥污,狼狽不堪。

  謝遠威走在最前面,頭也不回。

  身後的謝銘展兩兄弟,更是只當看不見,徑直帶著自家人從她們身邊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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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時蘊背著彭氏,有心想幫忙,又被彭氏死扒著肩膀不肯下地。

  同被流放的其他人見了,交頭嘀咕:「果然是災星,一回來就克得全家流放。」

  「現在這樣,怕是要剋死她親爹了。咱們都離她遠著些,省得也被她給克到了。」

  不知從誰開始,咒罵謝時錦是災星的聲音越開越大,謝時蓉混在人群里,眼裡滿是幸災樂禍。

  汪氏急紅了眼,「你們休要渾說,流放又不是因為我們,我家錦兒最是無辜。」

  她咬唇恨自己沒用,怕女兒被人安上了最惡毒的污名,從此被人詬病。

  謝銘釗病情很不穩,謝時錦沒時間理會這些閒言碎語。

  藥糊糊給他敷了好幾次都滑落下來,急得她眉頭直皺。

  顧勛將腳鏈一提,帶著兒子顧勇趕來幫手。

  從汪氏手裡接過的肩帶,二人一個推一個拉,立馬就將腳程趕了上來。

  衙役見狀,這才將高高舉起的皮鞭又落了下去。

  謝時錦抬頭,沖二人投來感激的目光:「多謝顧爺爺和顧伯伯。」

  「丫頭,你忙你的,有我們在,定給你推得穩穩的。」

  顧勛也不回頭,只握住板車的手臂青筋暴起,腳下明顯更穩了幾分。

  顧勇推著車,瞥了眼老謝家眾人,心底一片唏噓。

  昔日京中體面的豪門世家,一朝落了難,人心竟顯荒涼。

  謝銘釗落魄至此,老謝家不想著搭把手,還一個勁地落井下石。

  逼得一個剛尋回的女兒家撐持門戶,又是何其寒涼!

  外界不時有人投來異樣目光,謝時錦無暇分心,翻身跪坐在板車上。

  沒有銀針,她只能以繡花針蘸取藥汁,手法穩而輕。

  謝銘釗是外傷化膿、瘀毒內蘊引發的高熱,她精準落針大椎、曲池、合谷諸退熱大穴。

  他元氣早已耗空,體虛經不起猛瀉真火。

  謝時錦一邊輕施針法,疏泄瘡毒鬱熱,一邊蘸取草藥汁水。

  順著經絡細細推揉活絡,固住他將散的殘存陽氣。

  一泄一補,死死吊著他的性命。

  謝銘釗一會兒冷一會兒熱,仿佛置身在冰火兩重天。

  顧家父子倆也仗義。

  就這麼穩穩拉了一路,腳腕處被鐵鏈磨破了皮,嵌入肉里都不吭一聲。

  等到眾人走到山的背陰面,前頭探路的衙役探尋到一處有水的低洼,鄭晟這才吩咐人就地紮營。

  「今夜就在此歇腳,明日寅時初出發。你們所有人可入林中方便,也可設法取水。」

  衙役趙錢說到這裡,話鋒一轉:「若有誰敢私逃,別怪爺爺我手裡的大刀不認人。」

  眾人連連點頭,一個個仿佛被抽離了生機,或坐或躺倒在原地。

  衙役給每人發下半個窩窩頭,就不再理會。

  謝時錦四處看了看,指向最靠近山腳下的一處大石。

  「顧爺爺,我爹受不得吵,勞煩您幫我們推過去。」

  「行。」

  顧勛二話不說,拉著板車從謝家眾人面前經過。

  板車的輪子壓過腳邊,彭氏黑著臉瞪向幾人,嘀咕著嘴裡不乾不淨。

  「小賤人也不害臊,老三人還沒死,就敢當面勾搭野漢子。」

  「要是還在京中,早叫人一根繩子勒死,扔去亂葬崗餵了野狗。」

  「祖母,還請慎言。」謝時蘊眉頭緊皺。

  今日之事,他本就覺得祖母行事欠妥;原以為只是像祖父說的,是關心則亂。

  這會兒她又這樣口無遮攔,徹底顛覆了以往在他心目中的慈善形象。

  彭氏聲音不小,謝時錦自然聽進了耳朵。

  顧家父子還在,她要是現在就當場發作,只會讓好心幫忙的人家陷入難堪境地。

  她咬牙忍下這口氣,等到了地方,將製作好的藥遞給二人。

  「顧伯父,謝謝您和顧爺爺這麼幫我們,這些草藥不值錢,你們一會兒敷上,能消炎止血。」

  顧勇面色提青,攥緊的拳頭緊了又松,看了眼自家老爹,見他點頭,才敢雙手接過。

  「行,我們先走了,有事你儘快來找我便是。」

  他說完和父親扭頭就走,連聲招呼都沒和汪氏打。

  方才彭氏的話,他們也聽見了。

  可他一個大男人,也不好和個老婦計較。

  再不走,只會給人家母女招惹更難聽的閒話。

  「她怎麼可以這樣?難道我們沒了名聲,她就能臉上有光了?」汪氏氣得渾身發抖。

  當婆婆的親自給兒媳造謠,以後誰還敢幫她們?

  謝時錦大聲回她:「為老不尊,臭不要臉唄!」

  「人老了就是好!」

  「等將來我老了,也仗著年紀胡說八道。」

  眾人距離本就算不得遠。

  她脆生生的嗓子一開,引得眾人譏諷的眼神直接朝彭氏身上瞟。

  彭氏臉色黑如鍋底,被謝遠威怒瞪一眼,「行了,一把年紀,和個丫頭片子計較什麼?」

  「錦丫頭,和你娘好好照顧你爹,有事就來尋祖父。」

  謝時錦眼眸微眯,她這祖父看似莽漢的外表,內里可是十足的芝麻餡兒湯圓,透心黑。

  方才彭氏開口時,他不阻攔,現在才來扮紅臉。

  要說沒有目的,她都敢把頭拎下來當球踢。

  「祖父,我和弟弟餓,快給吃的!」

  謝時錦就著他的話,當著所有人的面直接朝他索要吃食。

  謝遠威笑容僵在臉上,龜裂得像脫皮的老茅房,青一塊白一塊。

  謝時錦故意激他:「祖父不是說,有事兒儘管找您的?」

  「況且我們之前的口糧,那可都是緊著祖母吃了,這才快被餓死的。祖父不會不管我們吧?」

  她說得可憐兮兮,故意只當沒聽懂他是客氣話,眼睛直勾勾盯著他。

  彭氏霍地起身,指著她鼻子怒罵:「混帳!官爺才只發了半顆窩頭,你祖父自己都吃不飽,你是怎麼有臉開口要?」

  她一蹦三高,這下是人不暈,腿也不疼的了。

  那滑稽的模樣,比鄉下老寡婦都要潑辣!

  謝時錦才不管這麼多,謝遠威不說話,她就一把拉來兩個弟弟不走。

  三雙眼睛像餓狼,就這麼一直伸著手,將他架在原地。

  謝遠威面子掛不住,只得從袖子裡掏出那半塊窩頭,扔給了她。

  他僵著笑道:「好孩子,先前祖父走在前頭,不知你們在後面這麼為難。」

  「給,儘管都拿去吃,祖父餓一餓不要緊,可別餓著了你和弟弟!」

  老茶壺故作慈愛!

  謝時錦接過窩頭,當著他的面,一把塞進嘴裡。

  「謝謝祖父,果然是吃自己的,就是沒有吃別人的香!」

  「噗呲~」

  謝時錦當眾銳評。

  有聰明的人立即會意,她這話是在罵彭氏貪心,紛紛捂嘴偷笑。

  謝遠威眉頭一蹙,看向她的眼神里滿是警告。

  謝時錦理都不理,轉頭用屁股對著他,像只勝利的公雞,昂首挺胸地走回去。

  衙役營中,鄭晟接過來人遞來的押送文書,確認無誤後,讓人將蔡氏扔回了謝家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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