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修羅


  辰時還沒到,鎮口的茶攤就坐滿了人。

  林思遠和顧一鳴占了靠牆的一張桌子,最後要了兩碗熱茶,一碟炒豆子。

  胡二嫂端著一盆洗好的衣裳過來,往桌邊一放,直接跟攤主聊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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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賀帳房昨天可真真體面,大四百塊往櫃檯上一拍過去,叫錢老闆喜的數了三遍。」

  」人家還知道浪子回頭。」

  」今兒巳時還要在衙門賠禮致歉呢,聽說已經寫了好長一篇的東西。」

  顧一鳴低頭喝茶,沒吭聲。

  辰時差一刻,府城來的魔晶車進了鎮口。

  車上下來七八個人,挑擔的,背簍的,不一而同。最後下來三個女人,擠在一塊兒,各自拎著包袱。

  走在前頭的那個三十來歲,穿一件藕荷色的斗篷,頭髮梳得一絲不亂,嘴唇上抹著胭脂。

  後面一個二十出頭,穿著府城米行的青緞襖,手裡捧著個暖爐,眼睛一直往鎮裡張望。

  最後一個最年輕,十八九歲,棉襖袖口上沾著幾縷白線頭,兩隻手凍得通紅。她懷裡還抱著一隻灰色的小靈貓。

  守門的老兵攔住了她們。

  」進鎮魔獸都要戴環。」

  抱貓的姑娘一愣。」它很乖的,從來都不抓人。」

  」再乖也得戴。」

  藕荷斗篷的女人看了一眼守衛腰上的鐵罐,伸手接過鐵環,替那姑娘把貓扣上了。

  」戴吧,小禾。」她說,」別讓耽誤了時辰。」

  三個人進了鎮口,在路邊站定。

  林思遠在本子上記了三個名字。驛點的記錄上,她們叫齊月娘、鄭婉、衛小禾。

  辰時到了。

  鎮口進進出出全是人,就是沒有一個人來接她們。

  鄭婉捧著暖爐,過一會兒就踮起腳看一眼。衛小禾把貓摟在懷裡,貓戴著環,蔫蔫地縮成一團。齊月娘站得筆直,目光一遍遍掃過路口的人。

  辰時過了一刻,又過了兩刻。

  鄭婉掏出傳音石,按了好幾下。

  」他還沒回我消息。」

  」也許是不是路上有事耽擱了。」衛小禾說。

  齊月娘沒說話,轉身朝茶攤走了過來。

  」老闆,我想跟您打聽個人。」

  」您說。」

  」鎮上一個讀書人,約莫二十七八歲,人長得白淨,說話很斯文。」齊月娘說,」他在府城考學,這陣子暫時住在雁回鎮。」

  攤主想了想,搖頭。」考學的?這鎮上就沒聽說有這號人哇。」

  」他筆名叫北風。」鄭婉跟過來補了一句,」他寫詩寫得特別好。」

  胡二嫂手裡的衣裳停住了。

  她把三個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又看了看她們手裡的包袱。

  」北風?」她說,」你們說的,莫不是錢記的賀帳房?」

  」賀……」鄭婉愣住了。

  」叫賀明軒。」胡二嫂說,」人白淨,斯文,寫一手好詩。前些天鎮上鬧得沸沸揚揚的,可不就是因為他。」

  」鬧出什麼?」齊月娘問。

  胡二嫂看了攤主一眼,攤主沖她搖頭。她沒管,把衣裳盆往地上一放,對幾人特意壓低了聲音。

  」他成親六年了,兒子五歲。媳婦在鎮北開豆腐坊。」

  衛小禾懷裡的貓被主人用力勒得叫了一聲。

  」上個月他媳婦翻了他的傳音石,這方才知道他在外頭一直跟好幾個姑娘聊著。鎮上溫家的小姐還把祖傳的玉牌送給了他。搞得他大舅子氣不過,轉頭去把錢記的櫃檯砸了。」

  胡二嫂越說越快。

  」後來溫家丫頭想不開,跑去跳河,讓人攔下來了。前天他媳婦跟胭脂鋪的葛巧娘在衙門口打了一架。到昨天他湊了一筆大錢,把櫃檯損失賠上了。今天巳時,還要在衙門的調解會公開賠禮致歉。」

  鄭婉手裡的暖爐掉在了地上,炭灰撒了一地。

  」賠償款?」齊月娘的聲音很平,」他哪來的這麼多錢?」

  」那誰知道。」胡二嫂說,」他一個月攏共才二十幾塊月錢哩。」

  衛小禾的嘴唇開始不停發抖。

  」我給他寄了一百多。」她小聲說,」那是我在織坊三個月的工錢。」

  鄭婉蹲下去撿暖爐,撿了兩回都沒拿住又摔下去了。

  」我寄了一百五。」她說,」可是我娘給我攢的嫁妝。」

  齊月娘她站在那兒,臉上的胭脂襯得嘴唇格外紅。

  」衙門在哪兒?」

  胡二嫂往鎮子中間一指。

  齊月娘拉起衛小禾,又把鄭婉從地上拽起來。三個人拎著包袱,往鎮中心走去。

  林思遠站了起來。

  」我們攔不攔?」

  顧一鳴看著那三個背影。

  」就算攔下來,她們也已經自己知道了。」他說,」跟上去。」

  林思遠按亮通訊徽章,發了一句:三個人到了,也都獲悉明白了,最後往衙門來了。

  巳時,鎮衙院子裡擺了兩張長桌。

  正堂完全坐不下這麼多人,邱順乾脆把調停會挪到了院子裡。院門大敞著,門外里三層外三層圍滿了看熱鬧的鄉親。

  邵懷仁坐在上首,邱順坐在他旁邊,面前攤著一疊寫好的布告。

  賀明軒站在兩張桌子中間,穿著一件新漿洗過的青布長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他身後站著賀家族老,還有他眼睛不好的老娘。

  杜春桃坐在左邊,先前幾天臉上那三道紅印結了痂。她娘坐在她身旁,安安坐在她腿上,戴著那頂狗頭帽。

  方糖和沈瑤站在她們後面。

  右邊坐著溫家人。溫老太太拄著拐杖坐在最前面,薛寧坐在她身邊。溫小滿挨著母親,肩上披著孫大娘那件棉袍,兩隻手攥著袍子的邊。

  她是自己一定要來的。早上薛寧試著攔了一回,小滿只一個勁犟:我想聽他親口說。

  苗翠坐在溫家旁邊,懷裡抱著一盆蘭草。

  錢老闆站在院牆根下。葛巧娘現在也來了,腳上纏著白布,靠在人群邊上嗑瓜子。周念念和錢晚晴一左一右站在不遠處。

  秦朗擠到了院門口,趙明遠沒跟來。

  邱順清了清嗓子。

  」賀明軒,你開始說吧。」

  賀明軒往前走了一步,先朝邵懷仁鞠了一躬,又朝邱順鞠了一躬。

  他從袖子裡取出一張紙,展開,開始念。

  」罪人賀明軒,自幼讀書,不知自守。去歲以來,心生妄念,借傳音之便,與人私語,辜負髮妻,欺瞞良家。」

  他刻意念得一個字一個字慢慢蹦出,咬得清清楚楚,讓院門外的人卻都聽得見。

  」致使溫家蒙羞,杜家興訟,錢記受損,鄰里不安。罪人百死莫贖。」

  人群里有個老婆子嘆了口氣。

  」所欠錢記之資,今已盡數奉還。所欠苗家之資,罪人願按月歸還,以三年為期。」

  苗翠抱著蘭草,沒抬頭。

  賀明軒念完,把紙折好,轉身朝杜春桃深深一揖。

  」春桃,是我對不住你,更對不住安安。」

  杜春桃看著他,一句話也沒說。

  安安把臉埋進了娘的懷裡。

  賀明軒又轉過身,朝溫家那邊走了兩步,停下來,鞠了一躬。

  」溫老夫人,溫嬸子。」

  老太太的拐杖在地上砸了一下。

  他又看向溫小滿,聲音放得很細。

  」溫姑娘,是我對不住你。那些東西,是我一時糊塗發給你的。你年紀還小,往後一定好好過日子。」

  溫小滿攥著棉袍的手指發白了。

  只是一時糊塗。

  她嘴唇動了一下,克制住沒出聲。

  院門外有人小聲議論起來。

  」這話說得在理。」

  」這回認錯認得多痛快,總比那些死不認帳的強。」

  」年輕人嘛,誰還沒糊塗過一回。」

  賀家族老撫著鬍子點了點頭。賀明軒的老娘眯著眼,沖兒子的方向笑了笑。

  邱順長出了一口氣,把面前的布告往前推了推,轉頭看邵懷仁。

  邵懷仁點了下頭。

  」既然如此……」

  院門外忽然一陣騷動。

  人群從後往前被擠開,有人被踩了腳,罵了一聲。

  一個穿藕荷色斗篷的女人從人縫裡擠了進來,身後跟著兩個姑娘。

  她在院門口站定,揚起手裡的傳音石。

  」北風先生。」齊月娘說,」真是好文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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