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所欲
辰時末,溫家祠堂。
趙明遠扶著梯子,姜晚趕緊爬上了房梁。
樑上積著厚厚一層灰,稍微一碰就往下掉。她在兩根梁木交叉的地方好一陣之後摸到了一隻扁平的木匣,匣蓋用銅釘釘死了。
溫守拙站在底下仰著頭仔細分辨。」就是它。」
她把匣子遞給趙明遠,自己順著梯子下來。
溫守拙拿起一把小刀,撬開了銅釘。
匣子裡是一張鞣過的獸皮,疊成四折。展開以後,竟然比八仙桌的桌面還大。
左邊畫著一條河,河邊一個小圈,旁邊寫著」雁回」。河往北,是一道道起伏的墨線,越畫越密,一層壓一層。
」霜脊。」趙明遠說。
墨線最東頭,畫著一個小小的洞口,旁邊寫著一些標註。
🌌Sᴛ𝐨𝟱𝟱.𝗖𝗢𝗠☄️為您帶來最新的小說進展
瓦弗萊窟,石鳴處。
洞口和雁回鎮之間,有一條虛線彎彎繞繞地連著。虛線上每隔一段,標著一個小記號。
」這是過去的路線。」溫守拙說,」祖先溫敘曾經走過一回,想來是把它勉強回憶復現了。」
姜晚把獸皮翻過來。
背面的角落裡,有幾行小字,墨色新一些。
」某年冬,灰袍客求購此圖,出價兩千,斷拒之。半月後祠堂失竊。圖移樑上,後勿示外人。」
落款是溫守拙父親的名字。
」北廳畫圈的那一帶。」趙明遠指著洞口,」就在這兒附近。」
姜晚沒說話,攤開本子,開始臨摹那條虛線。
剛畫了一半,通訊徽章亮了起來。
是林思遠:三個人到了,皆已各自知悉所以,奔往衙門來了。
她的筆停住了。
」四爺爺,這圖先放回匣子裡。」她站起來,」趙明遠,幫四爺爺收好,妥善保管起來。」
」你去哪兒?」
」衙門。」
衙門院子裡,齊月娘的話音一落,四周一下子靜了下來。
賀明軒站在兩張桌子中間,臉上的笑剎那間還沒收住。
齊月娘沒看別人,徑直走到他面前,按亮了傳音石,一字一句地念。
」府城城外雪初停,一盞孤燈照遠程。莫道書生無去處,春風十里待卿行。」
念完,她把傳音石往桌上一拍。
鄭婉跟在後面,捧著自己的那塊,手一直在抖。衛小禾懷裡抱著貓,眼睛已經哭得通紅。
」我這塊上也有這個消息。」鄭婉說,」全文轉發一字不改啊。」
」我的也是。」衛小禾說。
溫小滿猛地抬起頭。
雁回鎮外雪初停,春風十里待卿行。這些她念過不知多少遍。
她呆呆地看著桌上那塊傳音石。
」三位姑娘,」賀明軒回過神來,又鞠了一躬,」今天這裡算是我的家事,有什麼話,咱們私下再商榷嘛。」
」私底下?」齊月娘笑了一聲,」你還約好我們辰時在鎮口見。那你人呢?」
」我……我改到午時了,昨晚我也給你們發了消息……」
」昨晚?」齊月娘說,」可我們寅時就上車了。」
院門外有人噗嗤笑出了聲。
」三位怕是誤會了……」賀家族老往前邁了一步。
」誤會?」鄭婉的聲音尖了起來,」我寄給他那麼多錢,可都是我娘給我攢的嫁妝!」
」我出了一百二十。」衛小禾說,」足足是我三個月整的全部工錢。」
齊月娘看著賀明軒。
」我們三個人怕是可能湊出了這賠償款。」她轉過頭,掃了一眼院牆根,」聽說你昨天還了四百塊櫃檯錢。真真是好體面。」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錢老闆。
錢老闆手上的戒指一下子攥緊了。」那些錢是他還的,跟我有什麼關係!」
」原來那天出手闊綽竟然是這麼來的。」
」居然是拿其他姑娘的嫁妝錢,去還他舅子砸櫃檯的帳。」
」剛才還說他能醒悟悔改呢。」
議論聲一浪高過一浪。
賀家族老的鬍子抖了一下,退回了原處。賀明軒的老娘眯著眼往前湊,嘴裡念叨:」什麼錢?什麼賠償?」
邱順握著筆一划,墨汁順著筆尖滴在布告上,洇開一團黑。
」這個……」他看了邵懷仁一眼,」這件事另案處理。今天先把……」
」另案?」齊月娘轉身對著他,」他騙了我們這麼多人,你們衙門還要想著給他銷案?」
邱順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邵懷仁抬手按著太陽穴,一句話也沒說。
杜春桃坐在左邊,一直沒動。
她伸出兩隻手,直接捂住了安安的耳朵。
鄭婉的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落在了右邊。
」那就是溫家的小姐?」她問。
院門口有人替她答了:」就是她,這些天鎮上焦點的那個主角。」
鄭婉看著溫小滿,眼神一點點變了。
」你就是那個溫家的?」
溫小滿往母親身邊縮了縮。
」他跟我說,」鄭婉的聲音發顫,」他說攢錢是為了接我去帝都。搞得原來是攢著送你的?」
」我沒有……」溫小滿說,」我沒要過他的錢……」
」你沒要?那我聽說到你連傳家寶都送了!」
衛小禾哭著往前擠了兩步。
」他給你發過幾首詩?」
溫小滿愣住了。
」據說可有五八之數。」院門外有人替她說了。前天在橋上,有人聽見了。
」怎麼會……」衛小禾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這個負心漢其實給我才發過了十一首。」
齊月娘看了溫小滿一會兒,臉上一挑。
」妹妹好大方。」她說,」我們三個湊了這筆巨款,到頭上還比不上妹妹一塊玉。」
」聽說到妹妹還為他跳過河。」她又往前走了一步,」情深義重的我們都羨慕了。」
薛寧一把把女兒拉到身後。
齊月娘沒理她,隔著薛寧的肩膀,又說了一句。
」妹妹要是還捨不得他,那姐姐們讓給你就是了。」
院門外有人笑出了聲,笑聲一下子傳開了。
刺激的溫老太太的拐杖高舉了起來,衝著賀明軒的方向就要打過去。苗翠見勢不妙一把扶住了老太太的胳膊。
溫小滿躲在母親背後,兩隻手死死攥著棉袍,盯著桌上那塊傳音石。她的臉白得嚇人。
葛巧娘靠在人群邊上,瓜子也不嗑了,笑得直拍大腿。
方糖往前沖了一步,又被沈瑤按住了。
」別去。」沈瑤說,」你去了,她們四個人就有對象可以罵了。」
姜晚是從院門東邊擠進來的。
方糖東張西望一眼就看見了她,激動的撲過來拽住她的袖子。
」晚晚!那三個人……現在小滿……」
」我都聽見了。」
姜晚停在人牆最裡面那一層,沒有再往前走。
她先看向賀明軒。
他又低下了頭,臉上一副愧疚的樣子。他的眼睛卻沒閒著,先往院門口瞟了一眼,又往錢老闆那邊瞟了一眼。
錢老闆正貼著牆根,鬼鬼祟祟一點點往側門挪。
賀家族老站在原地,手背在身後,不再上前。
邱順握著那支滴墨的筆。邵懷仁低著頭,死死盯著桌上那張洇黑的布告不敢看旁人。
她又看向那三個女人。
齊月娘的嗓門最大,講話也最狠。可她攥著斗篷邊的那隻手,一直抖個不住。
鄭婉不停地看賀明軒。她罵溫小滿的時候,眼睛也是瞄著賀明軒的,好像在等他開口,對她說哪怕一句不一樣的話。
衛小禾哭得最凶。她袖口那幾縷白線頭,看上去是織坊的紗。她嘴裡翻來覆去,說的都是那些錢。
她再看去溫家那邊。
薛寧擋在女兒身前,脊背繃得筆直。老太太的拐杖被苗翠暫時按下,全身都還在發抖。
苗翠沒有看賀明軒,也沒有看溫小滿。她一直盯著那三個女人,眼神像是跟在橋上扶老太太時一模一樣。
姜晚想起苗翠那句話:騙人的那個每天睡得正香,挨騙的夜裡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這三個人,三天前大概還在府城的燈底下,一遍遍念那些消息進行品味。
今天一下車,她們就聽說自己徹頭徹尾被騙了。了解到他有老婆孩子,猜想她們的錢變成了櫃檯錢。現在到頭來騙她們的人就站在眼前,鞠著躬,卻什麼都不肯認。
一拳打出去,就是落不到他身上。
她們就轉了個方向,對準了站在那兒、獨獨不會還嘴的那一個。
跟前天的杜春桃一樣,連境遇都差不多。
姜晚的手伸進衣襟,碰到了那份協作函,又碰到了剛才臨摹了一半的那張圖。
最後她把手抽了出來,什麼都沒拿。
雖然拿出協作函,院子立刻就能安靜下來。邱順會接著往下念布告,三個女人會被請到一邊,賀明軒會再鞠幾個躬。等她們回了府城,那些錢,大概也就跟苗翠那事一樣不了了之了吧。
溫小滿呢?她今天來,其實只是想聽他親口說一句真話。
到現在,她也沒聽到。
姜晚又看了一眼鄭婉。
鄭婉還在看賀明軒,嘴唇一張一合。
這三個人各有各的想法。鄭婉想聽他出面表態,那些話倒也不全是假的。衛小禾想要回她自己的錢。而齊月娘只是想把被人踩下去的臉面撿回來。
溫小滿想要的,卻跟鄭婉最像。
院子裡該開口的人都開過口了。可真正該說話的那個人,從頭到尾都只是默不作聲。
姜晚想起陸時淵說的。
那出手的話,該動落到誰身上?
院子中間,賀明軒直起了身子,又轉向那三個女人,慢慢彎下腰去。
」三位姑娘,」他說,」一切都屬我糊塗。」
鄭婉的臉上忍不住抖了一下。
這時姜晚往前邁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