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善報
第二天一早,雁回鎮的雪停了。
方糖天還沒亮就出了門,直奔井邊那棵老槐樹。
那邊石墩上已經坐了人,一如往日的熱鬧場面。王三嬸一看見她,就把她往身邊拉。
「閨女,昨天衙門裡到底怎麼回事?我家那口子回來講了一半就睡死過去了。」
方糖在石墩上坐下,拿了個旁邊的果子遞給王三嬸。
「嬸子,我從頭跟你說。」
她一件一件講起能對得上的實情。
那天卯時三刻,春桃姐才剛卸下門板,鍋里的豆漿還沒點滷的時候。
葛巧娘鬧出了訛詐的事端。
實際上葛巧娘和錢家勾結,想利用杜家的盈利情況和賀明軒的混亂私生活從中漁利。
昨天從衙門跑出去的時候,她根本是健步如飛,眾目睽睽之下看起來就是毫髮無損的模樣。
王三嬸聽著,神往的果子都忘了啃。
何婆端著鞋底坐在對面,聽完撇了撇嘴:「可我家小孫子說……」
「你家小孫子昨天也在衙門口吧?」胡二嫂把衣裳盆往地上一放,「你問問他,葛家丫頭跑的時候情景怎麼樣。」
何婆不吭聲了。過了一會兒,她低聲嘟囔:「說跑得可快了。」
王三嬸把果核扔進雪裡,嘆了口氣。
「那天我說春桃按著葛家丫頭扇了十幾個嘴巴子,多少是不能壞了大家興頭的圓場。」
在場的沒人笑話她。胡二嫂接了一句:「誰那天嘴不快。」
到了晌午,顧一鳴去茶攤坐了一個時辰。
回來時,他在本子上畫了個圈。
「茶攤上講的,跟井邊講的是同一個版本。」他說,「連葛巧娘受傷的事情也大差不差。」
方糖湊過去看:「那張圖上最大的圈,還是井邊嗎?」
顧一鳴說,「只是這回從那兒傳出去的話有幾分算是對的。」
馮老漢午後去了一趟豆腐坊。
他就站在門檻外頭看著裡邊。
安安坐在小板凳上,看見他,往屋裡縮了縮。
馮老漢蹲下來,把一本伯納談雕塑的蒙童讀物故事小冊遞了過去。
「爺爺那天對你娘說錯話了,做的不是。」
安安看看糖,又回頭看看娘。杜春桃在鍋邊點鹵,沖他點了下頭。
安安接過,打開看起,被生動熱情的故事情節攫住,揣進兜里準備拿回屋接著看。
府城獸管司的人下午到的雁回,一共來了兩個,穿著灰色的制服,一個人年紀大些,另一個略年輕。
林思遠陪著他們去了衙門後院。錢晚晴把這幾天給阿黃看傷餵藥的記錄交了上去,詳略有當記得很清楚。
年長的那個蹲下來看了看阿黃的嘴和爪子,又翻了翻記錄。
「確實也未見存在傷人的痕跡。」他說,「並且那天噴藥的劑量也偏大了,超出了規矩定量。」
「抑靈環呢?」林思遠問,「比狗脖子大了一圈,一跑就歪很不舒服。」
「府里的戰時守則就是環不能摘。」年長的那個想了想,「不過鎮裡登記過的家犬,可以依細則按身量更換小號的,這樣就會好受些。」
邵懷仁站在旁邊,把林思遠寫好的那份章程遞了過去。
章程上寫著調停要記錄在冊,每家的話都要簽字畫押,按先後順序辦,誰鬧得凶也不能插隊。最後一條是鎮裡的家養獸只一律登記,以便據實換上合身的環。
獸管司的人看完,收進了懷裡。
「我們拿回府里後,會報上去。」
安安跑的特別快,杜春桃在後頭追都追不上。
阿黃趴在後院的草堆上,聽見腳步聲,耳朵先豎了起來。它站起身,尾巴甩得整個身子都跟著晃。
安安一頭撲過去抱住它的脖子。新換的小環貼著皮毛。
他把吃的餵到阿黃嘴邊。
苗翠家門口那天下午也熱鬧了一陣。
孫大娘指揮著杜大川,把一架舊織機從她家後屋抬了過來。織機的木頭都黑了,梭子倒是磨得發亮。
「我年輕時用的。」孫大娘拍拍上頭的灰,「放著也是落灰,你呢就先使著。」
苗翠站在門口,看著織機,好一會兒沒說話。
杜大川把織機放下,抹了把汗就走了,連口水都沒喝。
傍晚柳映雪路過的時候,苗翠家的窗戶里傳出了咔嗒咔嗒的聲音,不太利索,停一陣,又響一陣。
柳映雪在門外站了一會兒,心裡已經有數。
溫家東廂的窗戶也敞開了。
下午,薛寧帶著溫小滿去了豆腐坊。小滿手裡拿著一盒藥膏,走到門口才看到屋裡的情況。
杜春桃看見她們,盛了兩碗豆腐腦,一碗鹹的和一碗口感不一樣的。
溫小滿把藥膏放在小桌上,低頭吃甜的那碗。
兩個人尷尬的都沒怎麼說話。走的時候,杜春桃同她對視,二人的和解或許也是和來時路一樣並無多少鋪墊。
邱順那天天還亮著就回了家。
邵懷仁在衙門口撞見他,愣了一下。
「今天忙完走這麼早?」
「布告和章程都辦妥了。」邱順撓撓頭,「孩子說想吃點好的,我去街市那兒先看看有沒有合他口味的。」
邵懷仁擺擺手:「去吧。」
天黑以後,姜晚一個人去了鎮衙後院。
關押賀明軒的是一間小屋,窗戶上釘著木條。衙役給她開了門,在外頭守著。
賀明軒坐在草鋪上,青布長衫皺成一團。看見她進來,他下意識地想遞近致意,想到現況停住了。
「坐著說吧。」姜晚說。
她在門邊的凳子上坐下。
「你昨天說,那玉牌的事還有話沒講完。」
賀明軒低著頭,過了很久才開口。
「去年秋天,我在府城的茶樓里遇見一個人。」
「什麼樣的人?」
「穿灰袍,戴著兜帽。說話的聲音聽著非男非女。」他想了想,「他一坐下,茶樓里那隻貓就跑了,以後都再沒回來過。」
「他找你做什麼?」
「他問我是不是雁回鎮人,認不認識溫家。」賀明軒說,「我如實回答。之後他給了我二十個魔晶幣,說溫家祠堂箱子裡的東西,隨便拿一樣出來,他都高價收掉。」
「他還對你說了什麼?」
「他說,要是從中能找到一張畫著東西的獸皮,他給我一筆巨款。」
姜晚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
「所以這才是你去接近小滿的目的。」
賀明軒沒有否認。
「一開始是為了這個。」他說,「後來……後來她們回我的消息,都說我人挺好,甚有學問。我在錢記站了多年櫃檯,只會天天給人鞠躬。在傳音網上,才真有人把我當回事。」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我就沒法抽身了。」
「那個灰袍人後來呢?」
「自打臘月以後再沒來過。玉牌一直在我手裡,根本賣不出去。最後等不到我就拿去當了。」賀明軒說,「當鋪那個,他說恆裕著重收老物什。我開口問掌柜收不收更老的物件,也是想著能替他探個路,萬一他回來還可拿到那筆錢。」
「他身上還有什麼特徵?」
賀明軒想了很久。
「袖口上繡著一圈黑線,像個圓圈。」他說,「他的手過度慘白,看著就不是本分的府城人客。」
姜晚站起來。
走到門口時,她回頭看了一眼。
「你娘的眼藥一直由春桃才買。」
賀明軒的肩膀晃動了一下。
「我知道。」他說。
姜晚出了衙門。
街口的陣柱亮著暗藍色的光。趙明遠站在柱子底下,懷裡抱著一個裹著的長包。
「溫家四爺爺說,圖的原件不離溫家的門。」他把包遞過來,「那我就照著抄下來路線了,最後每個記號都驗對過兩遍。」
姜晚接過油布包。
「灰袍人。」她說。
趙明遠看著她。
「我記得三十年前去溫家買這張圖的人,也穿著灰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