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待舉
第二天下午開了復盤會。
他們住的客棧的房間太小,十個人擠在一起,搞的大家膝蓋碰著膝蓋。爐子上坐著一壺茶,方糖帶來的果子擺了整一桌子。
姜晚坐在床沿上。
「事情差不多都了了。」她說,「今天把這幾天的事從頭理過一遍。誰最後做了什麼,究竟哪裡做好了,還有哪裡沒完全做到位。我先從自己聊起。」
幾個人都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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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處理不善的大致在……。」
「我在小滿面前類比了她爹娘的事情。那句話剛出口之後我就知道說錯了,話卻已經收不回去嘍。她心底裡邊其實最怕被人拿去跟爹娘做比較,我偏偏去觸到這個霉頭了。」
「在橋上,我濫用了協作函。」
秦朗插嘴:「那是救命。」
「那時的條件下確實是權宜救命。」姜晚說,「可牛老漢是衝著上邊展示出的盾徽服軟了。那天要是沒有那張紙,情急之下我確實也還沒想出別的辦法讓他停下繼續傷害別人。這一點我一直記下了。」
她停下來,喝了口茶。
「最後在我拖得太久了。這件事裡最終人人都在指責賀明軒,可從頭到尾也沒人站出來找過他。我一直想著等別的事了結了之後再去,結果險些讓小滿在橋上把命搭進去的悲劇發生。」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那秦朗你。」
「到。」秦朗坐直了。
「你一直想揍一頓賀明軒,我百般相拒。再後來你又想替杜大川把債還上。」
「那只是想幫他。」
「我知道你的意思。但你還記得那天在衙門口,他看見他妹子挨了打往前沖的時候,你準備要怎樣攔住他?」
秦朗張著嘴,過了一會兒才說:「我當時對他提醒了那筆賠償款。」
「你要是真的提早就把債幫他還完了,到了那天還可能攔得住他嗎?」
秦朗撓了撓頭,沒再出聲。
趙明遠在旁邊補了一句:「我那天也光顧著行動,沒思慮過介入的關鍵。」
「那麼方糖。」
方糖縮了縮脖子:「我知道錯了,我就是吃瓜吃上頭了。」
「這只是小事,可你完全沒意識得到真正的癥結。」姜晚說,「恰恰錯在你聽岔了還跟著添亂。那天你跑來跟我說鎮令的頭被打破了,我們差點就不去衙門口了。」
「還有,你跟春桃說能加急辦和離,又表示托沈逸川在帝都找鋪面。你急頭白臉的表態,最後也不能獲得人家真正的信任。」
方糖的臉紅了,低頭啃果子。
「今天早上井邊那幾位嬸子願意聽你講,最終是因為這些天你常在那兒一起坐,同她們一起嗑過瓜子。你講的每一件實情都能當場對上,促使她們自己有動力驗證。」
方糖抬起頭,眼圈有點紅:「那我算做對了一回?」
「算。」
「那麼念念。」
周念念推了推眼鏡:「我一開始想自己墊錢幫忙。」
「後來呢?」
「後來去木匠鋪探訪實情,又在櫃檯縫裡特別留意了一下。」她小聲說,「昨天要是沒有那些信息,錢老闆那點貪婪無人能治。」
「若墊了錢之後,總體上反而就成了一筆糊塗帳。搞明白情況,整件事情就清楚了。」姜晚說,「到現在你自己完全已經想明白了。」
「映雪你呢。」
柳映雪點點頭:「我去給苗翠增加信心打氣,她認可了,乾脆不給我回應。」
「為什麼?」
「現在想來,以她看去那算是帝都人施捨的。」柳映雪說,「而孫氏的織機不一樣,屬於街坊借給她的,誰也不相欠。」
「織機能用之後,她才回頭繼續找你。」姜晚說,「角度和方式都同樣重要。」
林思遠沒等點名,自己直接開了口。
「我在府城刑房動用協作函直接找上主官,讓案子當天就立上了。走的時候留意到長凳上有個老漢冷嘲熱諷。」
「我到現在還記得這個人的落魄樣子。」
「下回去府城,你也去刑房幫一把他那樁案子跟辦進度。」姜晚說,「就算只是能幫他填張單子也好。」
林思遠應了一聲。
「一鳴。」
顧一鳴把本子攤在膝蓋上:「那天晚上吵架的時候,我就在想直接報官算了。」
「要是你的梳理不及時,我們後來根本弄不好輕重緩急。」姜晚說,「你的習慣是對的,只是那天你有些想得太快,一上來就想用勢去施壓,還沒辨清這些人的具體狀況。」
「那阿瑤你。」
沈瑤靠在窗邊:「我一開始去問過春桃的打算。」
「這很好。」姜晚看著她,「還有賀母的事情,你第五天就在賀家灶台上關注到了。」
「然而回來匯報的時候,你卻只聊到賀家族老的對話。」
沈瑤想了一下:「我當時沒想太多。」
「最後昨天把族老那套從根上掀翻的,確實還屬春桃孝長愛子的真心呢。」
沈瑤沒有辯解,只是點了點頭。
錢晚晴一直坐在角落裡,手放在膝蓋上。
「我好像沒幫上什麼忙。」她說,「就不斷幫他們送些東西。後邊葛巧娘一關門,我就不再參與了。」
「溫家那條寵物這兩天夜裡睡得著了。」姜晚說,「小滿願意邁出第一步,姑且能當做喝了你的粥之後改觀的。」
「至於葛巧娘,那天她謝客,你斷然抽身這很合適。你要硬是不依不饒,她明天就會在街上鼓吹炒作帝都來的大夫上門強買強賣欺負病人。」
錢晚晴低下頭,臉上略微動了一下。
姜晚把茶杯放下。
「這幾天我也算看明白了幾件事,現在來說給你們聽。」
「人怕到極點的時候,就會去攀咬欺負難以抗拒的弱者。杜春桃在台階上挨打,一轉身就去嘲諷小滿。齊月娘她們被騙了,選擇去陰陽怪氣小滿。一切只是因為小滿是鎮上最脾氣好的軟包子。」
「大家的說法都用錯了地方,族老的道理講給了賀家她娘,溫老太太的火一味衝著邱順。到頭來該聽進去的人左耳進右耳出。」
「不脛而走最快的正是人們最關注的所在。謠言止於智者,指控『那是假的』沒有意義,到底得去拿出別人能自己去理解、自己去核准的事情。卯時三刻大家都在休息,這個不言而喻。」
「還有。」她看了看秦朗,又看了看林思遠,「直接出資、動用武力、展示背景,確實都有各自的價值,事情馬上就平妥了。可以後,空多出欠下的人情,還有許多心底里的憤懣不平。」
「我們只在鎮上住一周多,壓根管不了他們一輩子。能做的,是在事情急轉直下時伸手拉一把。做好自己的本分要及時把手收回來。」
屋裡沒人說話,爐子裡的炭響了一聲。
秦朗先開了口:「我以後打架之前,都先想想打完了誰去收拾殘局。」
方糖抱著果子:「我以後聽到什麼,先問一句是誰親眼看見的。」
周念念說:「我先搞懂行情。」
趙明遠想了想:「下回行動之前,我先想好怎麼著手。」
沈瑤說:「那我只要看見了就大膽揭露。」
說完,她自己先別過了臉。
方糖笑出了聲,被沈瑤瞪了一眼,趕緊往嘴裡塞了塊果肉。
趙明遠把那個包攤在桌上。
抄下來的路線彎彎繞繞,從雁回鎮往北,一直伸進霜脊山的墨線里。盡頭是一個小小的洞口,旁邊寫著幾個字:瓦弗萊窟,石鳴處。
「溫家四爺爺說,從鎮上走到山腳要一天。」趙明遠說,「進山以後,按溫敘記的路,還得再走一天多。他本人只能把我們送到山腳,再往裡的老路線他根本也沒去過。」
「這一帶在北廳的沙盤上其實被圈出來了。」顧一鳴說,「標上去高危,進去大概要軍方首肯。」
「我們……。」林思遠說完,看了姜晚一眼。
「亮我們出發前的準備。」姜晚說,「這回屬於闖進軍方劃的禁區,還是要知會一聲。」
她看向周念念:「藥劑按七天的量,其中隱匿噴霧著重多帶一些。」
又看向沈瑤:「疾風隼先去山腳飛兩趟,把能落腳的地方找出來。」
「我去找邵鎮令開路條。」顧一鳴說。
「我去聯繫韓霜副官。」林思遠說。
通訊徽章在這時候亮了。
姜晚走到走廊上才接通。陸時淵那邊很安靜,能聽見翻紙的聲音。
「你那邊溫家那張圖拿到了?」
「抄錄出一份。」她把賀明軒說的灰袍人消息講了一遍,講到後續打算時,他翻紙的聲音消失了。
「你們幾個想打算什麼時候進山?」
「還早,先繼續準備幾天。」
「等我來朔州。」他說,「團長的兒子後天考試,之後我就來找你。」
「你那邊能走得開?」
他表達肯定後遲疑了一會,「還有件事。霍京宴前兩天也在打聽你在哪兒。」
姜晚靠著走廊的牆,複雜的聽著通話。
「我跟他說,你在北邊搞考察。」陸時淵說,「他就沒再追問。」
掛了通訊,她回到屋裡。
大家已經各自散開去忙了。桌上只剩那張攤開的圖和幾個果核。
她把圖按原樣疊好,用布裹緊,塞進背包最裡層。
窗外,路口的陣柱才剛剛亮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