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寂寥
陸時淵的通訊在出發前一晚打來過。
「團長兒子考完出成績了,比及格線高十來分。」他說,「估摸著我應該還得在府城多留兩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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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出什麼事了?」
「這頭恆裕當鋪的掌柜突然想起一件事。」陸時淵說,「去年冬天,有個穿灰袍的人去問了鹿紋玉牌能不能賣,比賀明軒的事情還早一個月。」
姜晚靠著窗框繼續聽。
「這個人一樣認得那塊玉。」陸時淵接著說,「連背面溫家祖先結緣的西部大魔法師的故事由來都能娓娓道來。」
「這就讓我想去旁邊那家茶樓找夥計問問,看他有沒有更多的印象和線索。」
「那我們先走外圍的調查。」
「怎麼說?」
「就到第二道界碑。」姜晚說,「深處核心的石窟要等你來了再進。」
那邊沉默了一會兒,翻紙的聲音響了幾下。
「每天晚上都須給我報個平安。」
「好。」
第二天天還沒亮,客棧後院就忙開了。
周念念蹲在地上,把藥劑一瓶一瓶塞進皮囊。止血的放左邊,退燒的放右邊,隱匿噴霧單獨裝了一袋。錢晚晴在旁邊對著清單核數,核到第三遍才點頭。
秦朗把兩捆乾柴綁上騾車,繩子勒得太緊,咯吱直響。趙明遠走過來,替他鬆了一扣。
趙明遠說,「路況特別差,想來顛簸少不了,真綁死了,東西就散亂離出去了。」
方糖抱著暖暖站在門口打哈欠。出了鎮子就可以解開抑靈環,暖暖纏在她手腕上,鱗片的顏色比在鎮裡似乎亮了一層。
溫守拙天剛亮時到了,牽著一頭灰毛老驢。驢背上馱著一捲鋪蓋,還有一口熏得發黑的鐵鍋。
「四爺爺,您真要一起去?」顧一鳴問。
「我送你們到山腳下。」溫守拙拍了拍驢脖子,「這條路,我爹走過,我爺爺也走過,我們家族只我數一回都沒走過。」
邵懷仁親自送來了路條,每張都蓋了鎮衙的大印。
「出鎮往北,頭一個歇腳的地方是柳溝屯。」他說,「屯裡男人多半被征走了,你們要是借宿,記得給村民補貼一些錢款。」
「多少都行。」邵懷仁說,「她們雖然可憐,卻也不會主動開口要的。」
韓霜的回信是林思遠念的。軍方同意他們進霜脊東段的外圍,附了一串條件:每天天黑前去鷹嘴哨報到;若沒有駐軍隨行,不許越過第二道界碑;遇到四階以上的魔獸,立刻回返通報。
林思遠念完,補了一句,「最後一款她用硃筆圈了兩遍進行強調,看來這才是最重視的。」
騾車出了北門,天色漸漸亮了。
雁回鎮的城牆看過去越來越矮,最後縮成雪地里一道灰線。路兩邊是收割過的麥田,蓋著薄雪,田埂上插著幾根舊木樁,樁頭綁的紅布早褪成了白色。
「那是什麼?」方糖問。
「征糧樁。」溫守拙說,「哪一戶交夠了數,就往那插一根。」
方糖數了數,一路上插著樁的地不到半數。
走了半天,路邊出現了一個村子。村口的石磨上落滿了雪,無人問津。有幾戶人家的門板釘死了,窗紙破著洞,風灌進去,嗚嗚作響。
「這一村都搬走了?」柳映雪問。
「全往南搬了。」溫守拙說,「去年秋天走的。前線吃緊就不斷要人和糧食,還有出產的獸皮。有的人家交不起,剩下的人家發現本鄉被盤剝的賺不到錢,就走了。」
秦朗盯著一扇釘死的門看了很久。門框上刻著幾道刀痕,一道比一道高。
「是量孩子身高的。」他說,「我家門框上也曾經刻過。」
中午在一片背風的松林邊歇腳。
溫守拙從驢背上卸下鐵鍋,三兩下架起火,往鍋里倒了半鍋雪。雪化成水,他又丟進去一把黍米。
「溫敘那會兒進山,也只有這些條件。」他說,「一口鍋,一袋米,一根竹杖,但我們家的祖先還是隻身闖山。」
「他那時走了多久?」林思遠問。
「記錄上寫著二十三天。」溫守拙用竹杖撥了撥火,「回來的時候,應該是受傷了一條腿。」
「遇上魔獸了?」
「腳下一滑摔倒了。」溫守拙說,「他在本子裡罵了好半頁,說山裡的石頭比人還狡猾。」
幾個人都笑了。
沈瑤她站在松林邊上,抬手放出了疾風隼。隼在頭頂盤了兩圈,往北飛去,很快變成灰白天空里的一個小黑點。
過了一刻鐘,它飛回來,落在她的護臂上。
「前面五里好像有個屯子,冒著炊煙。」沈瑤說,「再往北,山腳下有座石頭堡,堡上插著旗幟。」
「可能是鷹嘴哨。」趙明遠攤開地圖,在上面點了一下。
下午到了柳溝屯。
屯子依稀只有四十來戶人家,一半的煙囪冒著煙。村口有幾個孩子在雪地里抽陀螺,看見騾車過來,就一窩蜂跑回了各自的家。
一個裹著藍頭巾的婦人從門裡探出頭。她三十出頭,手裡還攥著一把沒擇完的乾菜。
「你們是府城來的嗎?」
「雁回鎮來的。」姜晚說,「我們往鷹嘴哨去,想藉口熱水喝。」
婦人打量了他們一遍,目光在顧一鳴的書箱和周念念的藥囊上停留了一陣。
「都進來吧。」
屋裡很暗,炕燒得很暖烘烘的。炕頭坐著一個老太太,正在納鞋底,針腳又密又勻。牆上掛著一件像是男人的舊棉襖,袖口磨破了就補了塊顏色不一樣的布。
婦人姓尤,男人去年秋天被征去了霜脊線。
「鷹嘴哨?」她聽說他們要去那兒,手裡的乾菜停住了,「我男人這會就在那兒。」
「他叫什麼?」
「尤大慶。」她說,「個子一般,左邊眉毛上有顆痣。」
她從炕櫃裡翻出一封信,信封折得方方正正,邊角磨毛了。
「之前託過兩回人帶話,終沒送到他手裡。」她把信遞過來,又縮了回去,「這樣會不會太麻煩你們?」
「不麻煩。」姜晚伸手接了過來。
老太太在炕頭開了口,嗓門很亮。
「讓他別省著吃食。上回捎回來的餉,比上上回還多。他準是又餓著肚子掛念家裡嘍。」
尤嫂子紅著眼睛,沒接婆婆的話。她往騾車上搬了半袋凍土豆,怎麼推都推不回去。
方糖把一小塊碎魔晶眼疾手快塞進老太太的鞋底筐里。老太太眼神不好,沒看見。
出了屯子,太陽已經偏西了。
越往北,大山的輪廓越近。霜脊山的輪廓從地平線上慢慢浮出來,一層壓著一層,山頂全是白的,山腰是黑壓壓的松林。
山腳下有座石頭堡,堡牆是用山石壘起來的,牆頭插著一面褪了色的軍旗。堡門上方嵌著一塊石頭,被風啃得坑坑窪窪,勉強能認出三個字:鷹嘴哨。
騾車剛停穩,堡牆上就探出兩個腦袋。
「站住!你們哪兒來的?」
林思遠把協作函和路條一起舉了起來。
牆頭上的人看了半天,縮回去了。過了一會兒,堡門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
一個四十來歲的漢子走了出來。他穿著一身舊軍襖,左耳只剩下一半,斷口長著一層凍瘡疤。
他接過協作函看了一遍,又抬頭看看這群年輕人,最後目光落在溫守拙身上。
「溫家的?」
「我叫溫守拙。」老頭拄著竹杖,「你居然認得我?」
「我爹當年在這兒當兵,說過溫家有個老爺子,每年一開春都會來給堡里的狗狗看病。」漢子把協作函折好還了回來,「我叫駱振,這兒的哨長。進來吧,天黑以後,外頭一概不能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