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瘋子
林柚沿著台階往下走,腳步放得很輕。
周圍都是她的人,完全沒有理由畏手畏腳,直接找到對方,問出自己的問題。
在絕對的實力面前,任何的反抗和陰謀詭計完全沒有意義。
石階是人工鑿出來的,每一級都平整均勻,寬度足夠兩個人並排通過。
台階兩側的岩壁上每隔幾步插著一根鐵管,管口焊著鐵環,上面掛著浸染燃油的自製火把。
刺鼻的味道充斥在林柚的鼻間。
當林柚走到台階盡頭的時候,她終於看清楚了那個人。
他坐在洞口外面的一張舊沙發上。
沙發是深色的皮質,有些地方磨得起了毛邊,但整體還算完整,被人從鎮子裡搬到了這裡,擺在大坑入口正前方的空地上。
沙發前面擺著一張木桌,桌面上鋪著一塊深色的布,布上放著一個玻璃罩子,罩子裡有一根蠟燭在燃燒,豆大的昏黃火苗在搖曳。
蠟燭旁邊放著一隻陶瓷杯,酒液在燭光里泛著一層琥珀色的光。
那個人坐在沙發上,手裡端著杯子,微微側著頭,像是在聽什麼。
他穿著一件很舊的黑外套,顏色洗得發灰,袖口磨出了毛邊。
頭髮是花白的,但梳得很整齊,從額前向後攏過去,露出寬闊的額頭和一雙深陷的眼睛。
眼窩很深,顴骨很高,皮膚鬆弛但輪廓分明,能看出年輕時應該是一個面容硬朗的人。
他坐的姿態很鬆弛,背靠著沙發,雙腿微微分開,一隻手搭在膝蓋上,另一隻手端著杯子。
整個人的狀態像是在自家庭院裡納涼,而不是坐在一個邪教主祭壇的入口前面。
林柚從台階最後一級走下來,靴底踩在沙土地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左手握著螳螂刀,刀身垂在身側,右手按在腰間的P226上。
林柚終於停下了腳步,站在距離沙發大約十步的位置,沒有再往前走。
那人抬起頭來看她。
他的眼睛很清亮,不像一個老年人該有的眼神,瞳孔里映著燭火的光點。
他看著林柚,沒有驚訝,沒有緊張,也沒有那種被突然打斷的不悅。
他只是把杯子放回桌上,然後微微坐直了身體。
「你來了。」聲音渾厚而又蒼老,在空曠的坑口前面傳得很清楚。
林柚沒有接話,微眯著眼睛看著他的臉,對照著劉柱的描述……白髮,不穿灰袍,語速很慢。
就是他。
「我姓陳。」他又開口了,語氣很平靜,「他們都叫我先生。你也可以這麼稱呼我。」
「你知道我是誰。」林柚說。
先生點了點頭,把酒杯端起來放在唇邊抿了一口。
微微嘆息後,帶著老年斑的手在杯沿上輕輕摩挲著,「蘭花山基地。林柚。光頭,雙刀。你打掉了我在Z市派遣的人,殺了趙執事,殺了教堂的教父,收編了老錢的俱樂部,還帶走了尤里。」
陳先生頓了一下,看著林柚的眼睛,「我一直在等你來。」
林柚的手指在刀柄上微微收緊,「你知道我會來,還只留了你一個人在這裡等我。」
「因為已經沒有必要了。」陳先生說,「你看到的那些灰袍人,大部分都進了裡面。」
陳先生指了指身後的洞口,「你想進去。我不攔你。但你進去之前,有幾句話我想跟你說。」
林柚沒有往前走,也沒有退後,站在原地看著陳先生。
「你說。」
陳先生從沙發上站起來,他的動作很緩慢,膝蓋似乎有些僵硬,站起來的時候用手撐了一下沙發扶手。
這才從沙發生站直了身體。
陳先生站直之後比林柚高出半個頭,但後背微微佝僂,像是長期伏案的人那種微微前傾的姿態。
手種的酒杯輕輕的放在了桌子上。
「你大概覺得我是一個瘋子。」陳先生語氣平靜的說道,「或者一個被洗腦的狂信徒。帶著一群人做獻祭,把整個鎮子的人當燃料。我在你的眼裡,應該和那些人沒什麼區別。」
「有區別。」林柚冷冷的說道,「你比他們更該死。」
陳先生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沒笑出來。
他重新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然後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不過來坐下好好談談嗎?」
林柚完全沒有走過去的意思,語氣冷冷的道,「完全沒有必要。我只給你三分鐘的時間。」
「三分鐘嗎……。」陳先生苦笑了一聲,「你相信這個世界上有神嗎?」
林柚嗤笑道,「神?你是說上帝還是玉帝或者佛爺什麼的?」
陳先生似笑非笑的說道,「看樣子,你是不信的。達爾文,愛因斯坦,約翰·波金霍爾,艾倫·桑德基……,他們都在某個時間點開始研究神學。」
林柚看了看手腕上的機械錶,「那些人我不知道,但愛因斯坦並不是晚年才研究神學,愛因斯坦信的也並非傳統意義上的『神』。」
陳先生笑了起來,十分的暢快,「你是個有趣的嗯,我不是因為相信才去尋找答案。我是因為找到了答案,才不得不相信。」
他的語氣到後來越發的平靜,只是在陳述。
「末日之後,所有舊的答案都失效了。科學解釋不了異獸,宗教,政治不管是什麼都無法解釋現在發生的一切。而我用了三個月時間,用我全部的知識和理性去推導這個世界的走向。推導到最後,只剩下一個結果。」
陳先生抬起頭來看著林柚。
燭光照在他臉上,把那些皺紋和凹陷照得很清楚。
「你以為我是被洗腦的?恰恰相反。我沒有被任何人洗腦。我用我自己的意志和思想走到了這一步。」
林柚看著陳先生,語氣滿是嘲弄,「所以……你選擇了獻祭活人。」
「我試過別的。」陳先生無奈的說道,「用動物替代,它不接受。用單純的能量輸入,它不接受。用死人的屍體,它還是不接受。最後我發現,只有活人的意識在特定條件下被剝離時,才能提供足夠穩定的連接介質。」
陳先生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沒有顫抖,也沒有迴避林柚的目光。
「我做了三個月的實驗。不是隨便抓人來殺,是有控制和計劃的實驗。我試過用不同性別的人,不同年齡的人,不同健康狀況的人,不同精神狀態的人。最後找到了最好的容器。」
陳先生停頓了一下,看著林柚。
「鎮上的居民,外圍的信徒,甚至我自己的家人……他們都是它需要的燃料。我把他們送上去的時候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最後那句話說完之後,空氣安靜了幾秒。
只有油燈燃燒的細微噼啪聲和從洞口深處湧出來的濕熱風聲。
林柚看著陳先生,目光逐漸變得冰冷。
眼前的人就是一個瘋子,完全沒有理智的宗教瘋子。林柚握刀的手指尖微微鬆開了一線,又立刻收緊。
「你家人也在裡面。」林柚冷冷的說道。
這不是一個疑問句,而是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