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釜底抽薪


  那兩處鋪面,她走之前已經去房管所辦了過戶註銷。

  委託經營書上的簽名筆跡跟她本人的字跡對不上——因為那根本就是朱雪代簽的。

  至於那幾筆帳,她手裡有朱正元親筆寫的分家協議,白紙黑字寫著所有經營事務與朱珠無關。

  這些東西她出發前全做了公證,一式三份。一份在介紹信里夾著,一份寄到了區公安局存檔,還有一份——在她空間裡。

  朱正元以為她是那個好拿捏的軟柿子。

  他不知道,她在離開的前三天,把所有能咬到自己的證據全部斬斷了。

  門外傳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是好幾個人。

  皮靴踩在土地上的聲響,整齊,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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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珠把被子疊好,衣服理了理,正了正頭上的發梳。

  外頭有人敲門。三下,間隔均勻。

  「朱珠同志,在家嗎?」

  聲音陌生,男的,腔調帶著股子公事公辦的平板味兒。

  朱珠站起來,拉開門栓。

  門外站著三個人。

  最前面一個,四十上下,穿著四個兜的幹部裝,胸口別著鋼筆,手裡夾著一隻牛皮紙夾子。他身後站著一個年輕的小幹事,手裡抱著搪瓷茶缸和筆記本。

  第三個人是賀連霄。

  他站在最後面,軍帽壓得低,帽檐下的臉繃著。兩隻手背在身後,肩膀端得平直。目光從朱珠臉上掠過去,落在她身後的屋子裡。

  朱珠看了他一眼。他沒看她。

  「朱珠同志。」前面那個幹部開口了,「我是軍區政治部審查科的幹事,姓馮。這位是我的記錄員小孟。」

  他亮了一下工作證,又收回去。

  「有些情況需要向你核實。方便進去談嗎?」

  朱珠把門拉大,側身讓出位置。

  「進來坐。」

  三個人魚貫而入。朱珠的屋子不大,三個大男人一進來就顯得逼仄。馮幹事在炕桌邊的小板凳上坐下,小孟站在他身後,翻開筆記本。賀連霄沒坐,靠在門邊的牆上。

  馮幹事把牛皮紙夾子擱在炕桌上,翻開第一頁。

  「朱珠同志,我們接到了你原籍街道革委會的公函。」

  他從夾子裡抽出一張紙,推到朱珠面前,「你父親朱正元,因涉嫌投機倒把、非法倒賣黑市物資,已於本月十三日被查抄全部家產,全家列入下放名單。」

  朱珠掃了那張公函一眼,點了下頭。「知道了。」

  馮幹事抬起眼。他大概沒料到這個反應。

  按他的經驗,家屬聽到這種消息,不是哭就是急著撇清關係,還有當場癱在地上的。這個年輕女人坐在炕沿上,一臉平靜,跟聽見別人家的事一樣。

  「除此之外——」馮幹事從夾子裡又抽出一封信,信封上的字跡歪歪扭扭,「這是你父親托軍郵轉來的私信。按規定,涉政審人員的信件需要先經過審查。這封信我們已經拆閱過了。」

  他把信放在朱珠面前。

  朱珠拿起來,展開。

  信紙是朱正元慣用的那種老式豎格稿紙,鋼筆字寫得工整整。

  「珠吾女:家中遭遇變故,為父心痛難當。你母親(繼母)與雪兒已隨家人一同接受組織安排。唯念及你已出嫁從夫,或可免受牽連。然家中尚有部分經營事務此前由你名下代管,相關帳目與資產往來仍需你出面向組織說明。望你念及骨肉親情,主動承擔家庭責任,配合調查,以解為父燃眉之急……」

  朱珠看到主動承擔家庭責任「這八個字,嘴角動了一下。

  她把信折好,放回桌上。

  馮幹事盯著她的臉。」朱珠同志,你父親信中提到,有部分資產經營登記在你名下。這個情況屬實嗎?「

  朱珠抬起頭,看著馮幹事。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平穩穩的。

  」馮同志,我有幾樣東西想讓您過目。方便嗎?「

  馮幹事愣了一下,點頭。

  朱珠起身,走到炕尾那隻舊木櫃前。櫃門拉開,裡頭疊著兩件換洗衣裳,底下壓著一個藍布包袱。

  她把包袱取出來,擱在炕桌上,一層一層打開。

  馮幹事的視線跟著她的手移動。小孟的筆尖懸在本子上方,沒落下去。

  賀連霄靠在門框上,目光落在那隻藍布包袱上。

  包袱打開,裡頭整齊齊碼著幾樣東西。朱珠一件一件往外拿,擺在炕桌上,每拿一件就用手指頭把邊角捋平。

  第一樣,一沓蓋著紅章的收據。

  「馮同志,這是我在出發前,將登記在我個人名下的全部資產進行合法變賣的銀行收據。」

  朱珠把收據推過去。每一張上頭都有銀行的業務章、經辦人簽字、日期。

  「這些資產包括我親生母親留給我的嫁妝首飾、兩處鋪面的轉讓款、以及我個人名下的存款。全部走的正規手續,每一筆都有據可查。」

  馮幹事接過收據,一張翻。小孟在旁邊探頭看,筆開始在本子上動了。

  第二樣,一張剪報。

  報紙發黃,裁剪得齊整,貼在一張硬紙板上。朱珠把它正面朝上,推到馮幹事眼前。

  京省日報,日期欄寫著:一九六七年九月二十八日。

  聲明欄里,黑字白底,寫得清清楚楚——

  「聲明人朱珠,因家庭矛盾,自即日起與父親朱正元斷絕一切父女關係。本人名下無任何與朱正元相關的經營事務及債務往來。特此聲明。」

  屋裡安靜了幾秒。

  馮幹事抬頭看朱珠。

  「九月二十八號。」他說,「你父親是十月十三號被查抄的。」

  「對。」朱珠點頭,語氣平平的,「半個月前。」

  馮幹事沒說話,把剪報翻過來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正面。報紙的印刷油墨、版面排列、刊號,全對得上。

  第三樣,朱珠從包袱底下摸出一張薄紙。紙不大,巴掌寬,上頭蓋著郵局的紅色圓戳。

  「這是掛號信底單。」朱珠把紙擱在桌上,指尖點了點上面的日期和收件人。

  「九月三十號,我從城裡郵局寄出的。收件人是西北祁連軍事營地騎兵營,賀連霄同志。」

  她說到這兒,偏頭看了一眼門口的賀連霄。

  「信里寫了什麼,賀營長應該還記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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