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賀營長看麻了
賀連霄的下頜繃了一下。
他記得。那封信歪歪扭扭寫了不到兩頁紙,說要來西北隨軍,讓他做準備。他當時看完只覺得荒唐——這個女人在城裡有吃有喝,忽然要跑到這鳥不拉屎的地方來,八成又是鬧什麼么蛾子。
他沒回信。
但他確實收到了。
馮幹事轉頭看向賀連霄。「賀營長,這封信你收到了?」
「收到了。」賀連霄的聲音乾巴巴的。
「信里有沒有提到她變賣資產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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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連霄沉默了兩秒。
朱珠接過話頭:「信里寫了。我原話是——'家中近來不太平,我已將名下個人資產全部合法處理完畢,準備輕裝來西北隨軍,不給組織添麻煩。'」
她背得一字不差。
馮幹事看著賀連霄。賀連霄點了一下頭。
「有這句。」
馮幹事把三樣東西重新排在桌上,從左到右:銀行收據、登報聲明、郵局底單。
他拿起鋼筆,在筆記本上寫了幾行字,又翻開那份公函對照。
屋裡只剩下筆尖划過紙面的聲音,和灶膛里柴火偶爾發出的一聲輕響。
朱珠坐在炕沿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沒動。臉上的表情跟在供銷社排隊買東西差不多——不急不躁,等著就是了。
馮幹事寫完,把筆帽扣上。
「朱珠同志。」他開口,「你父親信中提到的'部分經營事務由你名下代管',具體指什麼?」
「朱正元早年開了兩間雜貨鋪子,營業執照掛在我名下。」朱珠掰著手指頭數,「但那兩間鋪子我從沒經手過,也沒參與經營。從六三年掛上我名字開始,實際管帳的人一直是朱正元本人。」
「能證明嗎?」
「鋪子的帳本不在我手裡,但鋪子裡雇的夥計、街坊鄰居都能作證。」朱珠從收據里抽出兩張,「而且我在離開前已經去房管所辦了註銷手續。這是註銷回執,您看日期——九月二十七號。比登報聲明還早一天。」
馮幹事接過回執看了一遍,眉頭鬆了。
他翻了翻公函夾子裡的材料,把朱正元那封信又拿起來掃了一眼,放下了。
「還有一個問題。」馮幹事的語氣比剛進來時鬆了不少,「你父親提到的委託經營書——」
「不是我簽的。」朱珠打斷他,聲音不高,但沒有一個字含糊,「那上頭的字跡不是我的。馮同志如果需要核實,我現在就可以當面寫幾個字給您做比對。」
馮幹事看了她兩秒,把筆和筆記本推過去。
朱珠拿起筆,在本子空白處寫了一行字:朱珠,一九六七年十月。
字跡圓潤,筆畫帶著點孩子氣的稚拙。
馮幹事對著公函里附帶的委託書複印件看了看——複印件上的簽名筆鋒尖利,轉折硬朗,跟面前這行字完全是兩種路數。
他合上筆記本。
「朱珠同志,情況我基本了解了。」馮幹事把公函夾子收好,站起身,「你提供的這些材料我們會帶回去歸檔。後續如果還有需要核實的,會再通知你。」
「好。」朱珠站起來,把那些收據和剪報重新疊好,包回藍布包袱里。
馮幹事走到門口,又回了一下頭。
「最後一個問題——你是什麼時候決定來西北隨軍的?」
朱珠歪著腦袋想了想。
「九月底吧。那時候街面上風聲已經緊了,我尋思著,與其在城裡等著被牽連,不如趕緊去找我男人。」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自然得很,跟說今天天沒下雨一個口氣。
「我雖然跟朱正元斷了關係,但到底姓朱。城裡那些人的嘴,您也清楚。留在那兒除了被人戳脊梁骨,沒別的好處。」
馮幹事點了下頭,沒再問了。他帶著小孟出了門,走了幾步,跟賀連霄說了幾句話。聲音壓得低,朱珠沒刻意去聽。
三個人的腳步聲漸遠。
朱珠把門關上,重新坐回炕上。
她拍了拍胸口,吐出一口氣。
「搞定。」
肚子裡的崽子拱了一下,朱珠拍了拍肚皮,「你媽我厲害不厲害?」
窗外的黃土道上,馮幹事和小孟已經走遠了。賀連霄站在自家門口,沒動。
他看著朱珠那扇關上的門。
九月二十七號註銷鋪面。九月二十八號登報斷絕關係。九月三十號寄信通知他。十月十三號朱家被查抄。
每一步都卡在節骨眼上,每一個日期都留了餘量。
這個女人,不是在逃難。
她是提前半個月就把退路鋪好了。
賀連霄站在風裡,帽檐被吹得往上翻了一下。他伸手按住帽子,視線還停在那扇門上。
屋裡傳出一聲悶響——是朱珠打了個噴嚏。
緊接著是她含糊的嘟囔:「誰在念叨俺……」
賀連霄把手從帽檐上放下來,轉身走了。
腳步比來的時候慢了半拍。
——
晚飯的點兒,家屬院的煙囪又冒起了煙。
王嫂子端著搪瓷缸子從灶房出來,走到半道兒停了。她扭頭看了朱珠那間屋子,咬了咬嘴唇,折回去了。
老劉嫂子從自家門口探出腦袋,沖她喊了一嗓子。
「我說王家的,下午那陣勢你看見沒?政審的人上門了!」
王嫂子沒接話,端著缸子進了自己屋。
老劉嫂子追到門口,壓著嗓子:「聽說朱家那頭抄了個底朝天,連地窖里藏的金條都翻出來了——」
王嫂子把門關了。
老劉嫂子碰了個釘子,撇嘴回了自己家。她不知道的是,朱珠那間屋子裡,此刻安靜靜的。
朱珠盤腿坐在炕上,面前擺著一碗熱騰騰的雞蛋面。面是空間裡拿出來的掛麵,雞蛋是灶房裡剩的,湯底兌了靈泉水。
她呼嚕呼嚕吃得正香,筷子挑起一根麵條送進嘴裡。
門外響起兩下敲門聲。
朱珠嚼著麵條,含糊應了一聲:「誰?」
門外沉默了一息。
「我。」
賀連霄的聲音。
朱珠把碗往炕桌裡頭推了推,起身去開門。
賀連霄站在門外,手裡拎著一隻網兜。網兜里裝著幾個雞蛋,底下還墊著一把紅棗。
他沒看朱珠的臉,把網兜往前一遞。
「後勤那邊批的。說你有孕在身,每周額外供應五個雞蛋。」
朱珠接過網兜,低頭數了數。六個。
她抬起頭,賀連霄已經轉了身。
「等一下。」
賀連霄腳步頓住。
朱珠靠在門框上,網兜晃在手邊。她看著他的後背,那件軍裝後頭蹭了一道灰白的土印子。
「賀營長。」
「嗯。」
「你信不信我?」
風從黃土道子那頭灌過來,把他軍裝的下擺吹得往一邊歪。
賀連霄沒轉身,沒回答。
他往前走了。
朱珠盯著他的背影走到道子盡頭拐了彎,才把網兜拎進屋,順手把門帶上。
她把雞蛋一個一擺進炕櫃裡,紅棗倒進搪瓷缸子。
「不信就不信唄。」她嘟囔了一句,爬回炕上繼續吃麵。
筷子挑到最後一口的時候,肚子裡的崽子踢了她一腳。
朱珠低頭看著自己的肚子,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急什麼,你爹遲早得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