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十三章當眾放狠話
三天後,結果下來了。
朱珠是在灶房燒水的時候聽見動靜的。營部那頭的大喇叭響了,不是平時播的新聞聯播片段,是通知——全營大會,下午三點,操場集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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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屬院的軍嫂們一個從屋裡探出腦袋來。
老劉嫂子第一個衝出來,手裡還攥著納了一半的鞋底。她扯著嗓子喊隔壁:「哎,全營大會!是不是跟那事兒有關?」
沒人應她。
朱珠把水壺從灶上端下來,拎回屋。她坐在炕沿上,手搭在肚子上,兩個崽子踢了兩腳,消停了。
下午的事她不用去。家屬不參加全營大會。但該知道的,晚上就能知道。
——
操場上,三百多號人站得齊整。
騎兵營三個連隊加上直屬排,清一色軍裝軍帽,後背挺得筆直。十月底的西北風從祁連山那頭刮過來,裹著沙子打在臉上。沒人動。
賀連霄站在隊列最前頭的土台子上。
他身邊是團部派下來的馮幹事,手裡拿著一份蓋了紅章的文件。馮幹事先講了幾句官面話,大意是組織調查已經結束,經核實,賀連霄同志的家屬朱珠與其父朱正元的違法違紀行為無任何關聯,朱珠同志本人政治清白,不存在任何違法違紀問題。
台下靜著。
馮幹事講完,合上文件,往後退了半步。
賀連霄往前邁了一步。
三百多雙眼睛齊刷刷看著他。這個一米九的營長站在土台子上,帽檐壓得低,下頜收緊。
他開口了。
「這幾天營區裡有些話,我聽見了。」
聲音不高,但操場上安靜,每個字都送得遠。
「有人傳我家屬來歷不清白,有人說她是來營區躲災的。今天當著全營的面說一句——調查結果已經出了,我家屬朱珠政審清白,跟她娘家那些事沒有半點牽連。」
風颳過來,他軍裝的領口被吹得翻了一下。
「以後誰再拿這事嚼舌根,我不管是戰士還是家屬,先到我這兒來說清楚。部隊有部隊的紀律,造謠傳謠是什麼性質,不用我提醒。」
最後一個字落地,台下沒一個人出聲。
站在後排的幾個戰士互相看了一眼,把頭扭回去了。警衛班的小孟站在台子底下,嘴角往上動了動,又繃住了。
馮幹事在旁邊看著賀連霄的側臉,心裡琢磨——這位營長平時話少得能把人憋死,今天這一出,算是頭一回在全營面前替家屬站台。
散會了。
隊伍往回走的時候,有人小聲嘀咕了一句:「營長那臉,跟要吃人似的。」
「你廢話少說,沒聽見剛才那番話?」旁邊的人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嘀咕的人閉了嘴。
——
消息傳到家屬院,用了不到半個鐘頭。
朱珠坐在炕上給肚子裡的崽子縫小衣裳,針腳歪扭扭的。她手藝不行,但布頭是空間裡拿出來的純棉碎花布,柔軟得很,拿來做貼身小衫正好。
王嫂子是第一個來敲門的。
「朱珠妹子。」她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碗小米粥,「今天大會上的事你聽說了沒?」
朱珠抬頭,嘴裡咬著線頭。「嗯,聽了個大概。」
王嫂子把粥擱在門檻上,搓了搓手。她張了張嘴,半天憋出一句:「以前那些話……你別往心裡去。」
朱珠把線頭咬斷,把針插在布頭上。她沖王嫂子笑了一下,臉上那兩個酒窩又冒出來了。
「我沒往心裡去過。」
王嫂子站了一會兒,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她走到院子中間的時候,老劉嫂子正好從自己屋出來。兩人打了個照面,老劉嫂子的嘴張了一下,沒吭聲,低著頭往灶房走了。
朱珠把那碗小米粥端進來,喝了兩口。溫的,熬得爛的,裡頭還擱了兩顆紅棗。
她摸了摸肚子,「你爹今天給咱撐腰了。」
——
天擦黑的時候,院子裡響起軍靴踩在凍土上的聲音。
朱珠正把縫好的小衫翻過來看針腳,門被推開了。
賀連霄站在門口。
他今天回來得比往常早。身上那件軍裝還是早上穿出去的那件,領口的扣子系得嚴實,就是右邊袖子上蹭了一道黑印子,不知道碰了什麼。
朱珠抬頭看了他一眼,低頭繼續翻針腳。「回來啦。」
賀連霄沒應聲。他站在門口看了她兩秒,轉身出去了。
朱珠沒抬頭。
外頭響起轆轤轉動的聲音。井繩一圈一圈往下放,水桶撞到水面的悶響傳過來,然後是一桶一桶往回拎的腳步聲。
朱珠數了數,六趟。
水缸滿了。
緊接著是劈柴的聲音。斧頭落在木頭上,咔響,一下,節奏穩得很。劈了有小半個時辰,聲音停了。
賀連霄重新進屋,手上沾著木屑和水漬。他在門口的臉盆里洗了手,擦乾,然後從胸口內兜里掏出一樣東西。
一個軍綠色的布包。
他走到炕邊,把布包擱在朱珠面前。
朱珠放下針線,拿起來打開——裡頭是一本存摺、一沓全國糧票和幾張工業券。存摺是部隊信用社的,上頭的數字不算多,但對一個營長來說,基本是全部家當了。
朱珠翻了糧票,又看了看存摺。
她抬頭。
賀連霄站在炕前,兩隻手垂在褲縫邊上。他沒看她,視線落在牆角的灶膛口。
「以後家裡的事你管。」他說。
嗓音啞了一點,大概是下午在操場上說話吹了風。
朱珠把存摺和票證收好,疊回布包里,塞進炕櫃。動作利索,沒推辭,沒客套。
「行。」
賀連霄站了一會兒,轉身要走。
「等著。」
他腳步頓住。
朱珠從炕上下來,趿拉著鞋往灶房走。「你吃了沒?」
「食堂打了飯——」
「別吃那個了。」朱珠頭也不回,「今天我做。」
賀連霄站在原地,看著那個圓滾的背影消失在灶房門口。
灶房裡很快傳出動靜。鐵鍋被架上灶膛,柴火噼啪響了兩聲。朱珠從空間裡摸出一塊五花肉和一包酸菜,又抓了一把紅薯粉條泡在搪瓷盆里。
五花肉切成薄片下鍋,豬油在鐵鍋底滋冒煙。肉片煎到兩面焦黃,酸菜切碎扔進去翻炒。酸菜碰到滾油的一瞬間,那股子酸香味兒竄出灶房,飄到了院子裡。
隔壁王嫂子正在自家門口收衣裳,聞到味兒,手上的動作停了。
粉條泡軟了,朱珠把它撈出來扔進鍋里,加了半鍋水,蓋上鍋蓋燜。靈泉水兌了一小碗進去,湯底立刻變得清亮。
她蹲在灶膛前添了把柴,火舌舔著鍋底,咕嘟咕嘟的聲音越來越響。
十幾分鐘後,朱珠掀開鍋蓋。
酸菜燉粉條,湯色濃白,五花肉片肥瘦相間地鋪在粉條上頭,熱氣裹著肉香和酸菜的味道往上躥。
她把鍋端回屋裡,擱在炕桌上。
賀連霄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坐在了炕桌另一頭。他看著那鍋菜,喉結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