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我去黑市淘寶
「翻深,把鹼殼子埋下去。醋水泡一遍,草木灰當底肥。最緊要是這個——」她指了指薄膜,「白天日頭一曬,底下跟小暖房一個道理。」
老劉嫂子繞著地轉了兩圈:「草木灰我家有啊,灶膛里天天燒……」
趙嫂子扯了朱珠的袖子。「妹子,種子還有沒有?能勻我點不?」
「有。」朱珠從兜里掏出個紙包,裡頭一把菜籽,「不多了,一家分一撮夠種一小畦。回去按我說的法子改土,試試看。」
趙嫂子接紙包的手都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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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膜呢?供銷社有賣的不?」
「供銷社沒有。我手裡還剩兩卷,先借你們使。來年開春讓你們男人托後勤的同志從蘭州捎幾卷回來。」
院子裡熱鬧得跟趕集似的。軍嫂們你推我搡,爭著問東問西。有人碰了朱珠肚子一下,她趕緊往後退了半步,手護住肚皮。
王嫂子一把把人往外推。「都讓讓!人家大著肚子呢,擠什麼!」
人群散了散。朱珠從地頭拔了一大籃子青菜和水蘿蔔,擱在院子中間。
「都拿著嘗嘗。一家抓兩把。」
客氣了兩句,手卻不慢。一籃子菜三分鐘分完了。
老劉嫂子抱著菜往外走,在院門口差點撞上個人。她抬頭,趕緊讓到一邊。
「喲,方嫂子。」
來的人四十出頭,藍布棉襖洗得發白,頭髮梳得光溜。指導員秦國平的媳婦兒,家屬院輩分最高的軍嫂,平時不怎麼串門子,說話辦事穩當。
「小朱。」方嫂子邁進院門,視線落在菜地上,停了兩秒。
她走到地頭蹲下去,捏了捏土。又掀開薄膜看了看底下的菜苗。
站起來拍了拍手,沖朱珠點頭。
「好苗子。」
朱珠笑了笑。「嫂子也拔兩棵?」
方嫂子沒急著接。她看了看朱珠,又看了看那塊地。
「小朱,這法子能教給大伙兒不?」
「能啊。本來就打算教。」
「種子夠不夠?」
「不多了。不過明年開春我可以寫信讓人再寄一批。眼下這些,夠大家先試一茬。」
方嫂子點了點頭,伸手拍了拍朱珠肩膀。力道不重,落在肩上穩穩當。
「回頭我跟老秦說一聲,讓後勤批兩包草木灰和幾桶醋過來。你領著大伙兒一塊弄,比各家單幹強。」
朱珠愣了一下。這是在組織層面給她開口子。
「行,聽嫂子安排。」
方嫂子轉身往外走。到了門口,回了下頭。
「小朱。」
「嗯?」
「你來這些天,我一直沒過來看看。」方嫂子的聲音平的,「是我疏忽了。」
說完就走了。
朱珠站在院子裡,看著那個背影拐進土道子。
她摸了摸肚子。指導員媳婦兒開了口,這事就不是鄰裡間分兩棵菜的人情了。
回屋把剩下的菜籽和薄膜收好,朱珠坐在炕沿上掰著指頭算——十來戶軍嫂,每戶一小畦,入冬前再收一茬青菜不成問題。等冬天大雪封地的時候,家家戶戶炕桌上多了一碟綠葉菜,誰還記得她剛來時那些閒話。
肚子裡的崽子拱了一下。
「別急。」朱珠拍了拍肚皮,「你娘我這叫——」
話沒說完,院門口傳來腳步聲。皮靴踩凍土,步子重。
賀連霄站在她院子裡,低頭看著那塊菜地。
他蹲下去,掀了一角薄膜。底下的青菜葉子在風裡顫了顫。他把薄膜放回去,壓好邊角的土坷垃,站起來。
轉頭,正對上窗戶紙後頭朱珠那張臉。
兩個人隔著窗戶紙對了兩秒。
賀連霄的嘴唇動了動。沒進屋,轉身往外走。
到院門口,腳步頓了一下。背對著屋子開口,聲音被風裹走了大半,但朱珠耳朵靈,聽得清——
「明天讓後勤多批兩袋化肥。」
腳步聲遠了。
朱珠趴在窗戶邊上,看著那個背影拐進營部方向的土道子。嘴角的弧度收不住。
「你爹。」她低頭看了一眼肚子,「開始上道了。」
炕桌上擱著三根水蘿蔔,紅皮沾著濕土。朱珠拿起一根咬了一口,正嚼著,遠處營部那頭傳來一陣哨聲。
三短一長。又三短一長。
不是日常操練的號子。
朱珠嚼蘿蔔的動作停了。
隔壁王嫂子的門被推開,腳步聲往外跑。院子裡的狗叫了起來。
「怎麼了?」王嫂子的聲音從牆那頭傳過來。
朱珠把蘿蔔擱下,走到門口。
土道子上,幾個穿軍裝的人正往營部方向跑。
三個兵跑過去了,後頭又跟了兩個。朱珠站在門口沒動,手裡還攥著啃了一半的蘿蔔。
王嫂子已經跑到院門口,踮腳往營部方向張望。「出什麼事了?」
沒人答她。
過了一刻鐘,動靜消下去了。黃昏的風把遠處的說話聲扯碎了送過來,聽不真切。朱珠把蘿蔔啃完,回屋洗了手。
晚飯時候,消息傳回來了。團部來了緊急命令,騎兵營抽調兩個排去蘭州押運物資,賀連霄帶隊,明早出發,預計五到七天回來。
王嫂子趴在牆頭跟朱珠通氣:「你家賀營長也去?」
「嗯。」朱珠坐在炕沿上納鞋底,針腳歪得厲害,「他走他的,我過我的。」
王嫂子嘴裡嘖了一聲,縮回去了。
當天夜裡,賀連霄回來收了兩件換洗衣裳,塞進挎包里。他站在門口看了朱珠一眼。朱珠窩在被垛里,眼睛半閉著。
「我出趟任務。」
「知道了。」朱珠的聲音含糊糊的,「路上當心。」
賀連霄站了兩秒,把門帶上了。
院子裡的腳步聲遠了。朱珠睜開眼,翻了個身坐起來。
她等的就是這個空檔。
——
第三天一早,朱珠跟王嫂子打了聲招呼,說去縣城買點日用品。王嫂子問她要不要搭個伴,朱珠擺手:「我坐後勤的車去,下午就回來。」
後勤科每周三有一趟拉煤的車跑縣城,家屬搭車不算稀罕事。朱珠在營部門口等了十分鐘,一輛解放卡車轟隆開過來,車斗里堆著空麻袋。
開車的小戰士姓馬,二十出頭,臉被風沙吹得粗糙。「嫂子坐穩了啊,路顛。」
「沒事,顛不壞我。」朱珠爬上副駕駛,屁股底下墊了塊破棉墊子。
四十分鐘的土路,顛得五臟六腑都挪了位。到了縣城,朱珠在供銷社門口下了車,跟小馬約好下午兩點原地等。
供銷社門臉不大,櫃檯後頭擺的東西一隻手數得過來——幾塊肥皂、兩捆火柴、半架子搪瓷缸子。朱珠進去轉了一圈,買了兩塊硫磺皂和一包火柴,揣進兜里。
出了供銷社,她往東走。
縣城不大,主街就一條,兩邊是低矮的磚瓦房。走到東頭,街面上的人少了,路邊蹲著幾個穿棉襖的老漢曬太陽,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朱珠拐進一條窄胡同。胡同口蹲著個賣烤紅薯的老頭,爐子上擱了五六個紅薯,煙往上冒。朱珠在老頭跟前蹲下來。
「有大個兒的沒?」
老頭抬眼皮看了她一下。「幾個?」
「兩個。」
老頭伸手從爐子底下摸出兩個紅薯遞給她,拿報紙包著。朱珠接過來,把一毛錢擱在爐台上。
這是暗號。買兩個紅薯,就是進去交易的意思。王嫂子男人的戰友媳婦兒上回串門子,無意間提了一嘴——縣城東頭那條胡同里,逢三有人擺攤子,什麼都能換。朱珠記在心裡,打聽了規矩。
老頭收了錢,下巴往胡同深處揚了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