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情敵來信了


  朱珠把紅薯揣進懷裡,往裡走。胡同越窄,兩邊牆根底下堆著雜物。走了五六十米,拐了個彎,視野開了。

  一個不大的院子,三面土牆圍著。裡頭已經蹲了七八個人,男的女的都有,中間鋪著塊油布,上頭擺著零碎的東西——幾雙舊布鞋、一把干黃花菜、兩個鐵皮罐頭、半瓶子散裝白酒。

  朱珠掃了一眼,找個角落蹲下。她從兜里掏出一塊灰布頭巾,往頭上一裹,把半張臉遮了。

  旁邊蹲著個瘦高個男人,三十來歲,穿件黑棉襖,腰裡扎著根麻繩。他斜眼瞄了朱珠一下,沒吭聲。

  朱珠等了一會兒。院子裡的人來走,有人蹲下看貨,有人低聲討價還價,聲音壓得極低。

  她把手伸進棉襖內兜,從空間裡摸出一個布包。布包不大,拿在手裡沉甸甸的。她把布包擱在膝蓋上,解開系口,露出裡頭的東西。

  

  兩條干帶魚,風乾的,鹽漬過,魚身泛著銀白的光。一包蝦皮,用牛皮紙裹著,拳頭大小。兩塊臘肉,巴掌長短,肥瘦相間,表面掛著一層琥珀色的油脂。

  海貨的咸腥味一散出來,旁邊那個瘦高個的鼻翼動了。

  他扭過頭,眼睛盯著朱珠膝蓋上那個布包。喉結滾了一下。

  「大姐。」他的聲音壓得很低,「這東西——從哪兒來的?」

  朱珠沒抬頭,手指把布包口又收攏了些。「你管從哪兒來的。要不要?」

  瘦高個舔了下嘴唇。他往朱珠這邊挪了半步,蹲下來。「帶魚多少?」

  「不要錢。換東西。」

  「換什麼?」

  「干木耳、黃芪、黨參。有工業券也行。」

  瘦高個吸了口氣。他上下打量了朱珠兩眼——頭巾遮著臉,露出的那雙眼睛圓溜溜的,看著不像跑慣了黑市的人。但手裡的貨是硬通貨,在這西北內陸,海產比肉還金貴。

  「木耳我有。」他從自己的包袱里掏出一個油紙包,「半斤乾的,秋天從山裡收的。黃芪黨參也有,都是野生的,各二兩。」

  朱珠接過來捏了捏,又湊近聞了聞。木耳干透了,沒霉味。黃芪切片均勻,黨參根須完整。

  「工業券呢?」

  瘦高個猶豫了一下,從貼身口袋裡摸出幾張紙片。朱珠掃了一眼——三張工業券,能買暖瓶或搪瓷盆。

  「這些換兩條帶魚和蝦皮。」朱珠把臘肉往回收了,「臘肉另算。」

  「行。」瘦高個答得乾脆。

  兩人把東西交換了。朱珠把木耳和藥材塞進棉襖內兜,工業券疊好貼身放著。瘦高個把帶魚和蝦皮裹進自己包袱里,動作又快又輕。

  朱珠把剩下的臘肉用布包好,正要起身——

  胡同口那頭,一聲尖叫炸開來。

  「紅袖章來了!跑——」

  院子裡的人全站了起來。有人抓起地上的貨就往牆根跑,有人翻牆,有人往胡同深處鑽。油布上的東西散了一地,被踩得亂七八糟。

  朱珠把布包往懷裡一揣,起身就走。她沒跟著人群往一個方向擠,而是側身閃進了院子東邊的一道牆縫裡。

  牆縫窄,勉強容一個人側身通過。朱珠側著身子往裡擠了兩步,前頭是另一條小巷,更窄更暗。

  身後傳來腳步聲和吆喝聲。「站住!都別跑!」

  朱珠加快腳步。小巷拐了兩個彎,前頭是一堵斷牆,斷牆底下有個豁口,能鑽過去。

  她彎腰正要鑽,身後傳來一聲悶響——有人摔倒了。

  朱珠回頭。

  是剛才跟她交易的那個瘦高個。他包袱絆在了牆根伸出來的一截鐵絲上,整個人撲在地上,帶魚從包袱里滑出來一半。

  後頭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朱珠罵了一聲,折回去兩步,一把揪住瘦高個的後領子往起拽。「起來!」

  瘦高個踉蹌著站起來,臉上蹭了一道土。朱珠拖著他鑽過斷牆豁口,另一邊是一條死胡同,盡頭堵著一面高牆。

  但高牆根底下碼著半人高的柴垛。朱珠把瘦高個往柴垛後頭一推,自己也縮了進去。

  兩個人擠在柴垛和牆壁之間的窄縫裡,大氣不敢出。

  胡同那頭,腳步聲到了斷牆跟前。有人往牆縫裡照了照手電。

  光柱掃過柴垛頂上,沒往下照。

  「這邊沒人。走!」

  腳步聲往回去了。

  朱珠數了六十下,才把手從瘦高個嘴上挪開。瘦高個臉漲得通紅,額頭上全是汗。

  「大……大姐……」他的聲音抖得厲害。

  朱珠從柴垛後頭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碎柴屑。她低頭看了瘦高個一眼。

  「帶魚收好了?」

  瘦高個愣了一下,低頭看自己懷裡——包袱抱得死緊,帶魚沒掉。

  他使勁點頭。

  朱珠把頭巾往下拉了拉,轉身往胡同另一頭走。走了幾步,回頭扔了一句話。

  「下回跑快點。腿腳不利索別幹這行。」

  瘦高個蹲在柴垛後頭,看著那個圓滾滾的背影拐出胡同口,消失了。

  他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帶魚,又抬頭看了看朱珠消失的方向。嘴唇哆了兩下,到底沒喊出聲。

  ——

  下午兩點,朱珠準時出現在供銷社門口。小馬的解放卡車停在路邊,車斗里裝了半車煤。

  「嫂子,買著東西了?」

  朱珠拍了拍棉襖兜。「買了兩塊肥皂。」

  小馬發動車子,卡車轟隆隆往回開。朱珠坐在副駕駛上,懷裡揣著木耳、黃芪、黨參和三張工業券,臉上是被風吹出來的紅。

  車子顛過一個大坑,朱珠的手按住了肚子。裡頭的崽子踢了兩腳。

  她低頭看了一眼,嘴角往上翹了翹。

  回到家屬院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朱珠跳下車,謝了小馬,往自己院子走。

  院門口站著個人。

  方嫂子。指導員秦國平的媳婦兒。

  她手裡拿著一封信,臉上的表情不大對。

  「小朱,你回來了。」方嫂子抬起頭,把信往前遞了遞,「剛才郵遞員送來的。不是寄給你的——是寄給賀營長的。」

  朱珠接過信,翻過來看了一眼寄信地址。

  她手指頓住了。

  信封左下角,歪扭三個字——朱雪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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