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他是來要命的
兩個亮點沒有動。
朱珠的手指扣在發梳上,呼吸壓到最淺。後院的風從西邊灌進來,牆頭的枯草被吹得倒向一側。那兩個光點隨著草影晃了一下——位置變了,往左移了半寸。
靈禽的低鳴還在持續,翅膀根部的羽毛全都炸開了。
朱珠沒有出聲。她的眼睛盯著牆頭,右腳無聲地往後退了半步,重心壓低。
三秒。五秒。
那兩個光點忽然消失了。
牆頭另一側傳來細微的響動——腳掌落地的聲音,極輕,被風聲蓋了大半。然後是沙地上窸窸窣窣的摩擦,越來越遠。
靈禽的叫聲漸漸平了下來,翅膀收攏,但脖子仍然伸著,盯著西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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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珠站在原地,沒追。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八個月了,跑不動,也不該跑。她鬆開發梳,轉身回了屋。
賀連霄正從灶房出來,手裡端著冒熱氣的搪瓷缸子。他看見朱珠從後院方向繞回來,腳步頓了一下。
「怎麼去後頭了?」
「雞叫了,我去看看。」朱珠接過搪瓷缸子,喝了一口熱水。「可能是黃鼠狼,嚇著雞了。」
賀連霄沒再問。他去後院轉了一圈,回來說沒發現異常,門窗都鎖好了。
朱珠躺在炕上,沒睡著。
她確定那不是黃鼠狼。黃鼠狼的眼睛反光是綠的,剛才那兩個光點是黑的——準確說,是人的眼白在黑暗中反出的微光。
有人趴在牆頭往裡看。
——
第二天,第三天,院子裡太平得很。
白天照樣有軍嫂在菜地里忙活,孩子滿院子亂跑,民兵巡邏準時準點。朱珠每天照常去灶房燒水,回屋歇著,傍晚出來散步。
但她知道,有什麼東西不對。
仙家體質比凡人敏銳。從第二天起,每到黃昏,她後頸的汗毛就會豎起來。那種感覺不重,但持續——有人在看她。
目光從西邊來,隔著牆。
第三天傍晚,她趁散步繞到後院外側去倒泔水。泔水桶擱在牆根,她蹲下身子,眼睛掃過牆外的沙地。
腳印。
一串新鮮的腳印,從西北方向的荒地延伸過來,到牆根停住。鞋底的紋路淺,尺碼小,三十五六碼。
女人的腳。
朱珠把泔水倒了,拎著空桶回了院子。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當晚,她從空間裡取出半袋草木灰。等賀連霄去營部值夜班走了,她披上棉襖,彎腰沿著後院圍牆內側,一路撒了薄薄一層灰。灰面細密,鋪了大約二十米長,覆蓋了西牆最矮的那段。
做完這些,她拍了拍手,回屋上炕睡了。
——
第四天,天剛亮。
朱珠穿好衣服出了門。清晨的空氣冷得扎人,她裹緊棉襖走到後院。
灰面上有痕跡。
兩道手掌按壓的印子,在牆根內側,方向朝內。旁邊還有兩個淺淺的腳尖印——有人從外面翻上牆頭,雙手撐住內側牆面,探了半個身子進來。
朱珠蹲下細看。掌印不大,手指纖細。
她站起來,目光越過後院,落到更遠處的苗圃方向。
心裡一沉。
她加快腳步,繞過雞圈,穿過晾衣繩下面,走到營區外圍的那片綠化帶。
三月底栽的沙棘苗和楊樹苗,經過兩個月的靈泉滋養,長勢極好,樹冠已經連成片。但今天她站在苗圃邊緣,看到的不是綠意。
東側一整排,少說四五十棵沙棘苗,全倒了。
不是風吹的——根系從土裡被整個拽出來,扔在一旁。根須上還帶著濕土,斷口新鮮。有幾棵被折成兩截,白色的木質部露在外頭。
朱珠沿著苗圃走了一圈。東側和南側,被毀了將近三分之一。那些她親手指導栽下、用靈泉水澆活的耐旱品種,一夜之間變成了地上的枯枝爛葉。
她蹲下來,手伸進一棵被拔起的沙棘樹坑裡,撥開鬆軟的泥土。
指尖碰到一個硬物。
她捏出來。
一枚發卡。鐵絲彎的,外面包了一層已經發黃的絨布,樣式老舊。中間折斷了,只剩半截。
朱珠盯著手裡這半截發卡,手指收緊。
這東西她見過。不是一次兩次——是見了十幾年。朱雪從小就戴這種發卡,左邊一個右邊一個,絨布是她自己纏上去的,嫌鐵絲卡頭皮疼。
朱珠把發卡攥在掌心裡,站起身。
她的臉很平靜,呼吸也平。但握著發卡的那隻手,指節發白。
方嫂子正好從東頭過來,大老遠看見朱珠站在苗圃里,走過來一看,臉色變了。
「哎喲!這誰幹的?這不是——這不是糟蹋東西嗎!」
「方嫂子。」朱珠的聲音不高,語速不快,每個字卻砸得很實。「幫我通知孫隊長過來。苗圃周圍五百米設卡。」
方嫂子看著她手裡的東西,張了張嘴想問。
「她跑不遠。」朱珠說。
方嫂子愣了一息,轉身小跑著去了。
——
孫隊長帶著四個民兵趕到,看了現場,罵了一串髒話。
「哪個龜孫乾的?這苗子是團部撥下來的!」他蹲下看了看拔斷的樹根,又看了看朱珠遞過來的半截發卡。「這是……」
「朱雪的東西。」朱珠說。
孫隊長的臉沉下來了。他是知道朱雪越獄這事的——營部通報過。
「嫂子你放心。」他站起來,把發卡小心揣進上衣口袋。「我這就安排人,把苗圃外圍全封上。東南西北四個方向各放一組人,兩班倒,二十四小時不斷。」
「牆外沙地上有腳印。」朱珠指了個方向。「從西北方向來的。鞋碼不大,三十五六。」
孫隊長眯起眼睛看了看西北方向的荒灘,沖身後的民兵一揮手:「李二柱,帶人順著腳印往西北追,能追多遠追多遠。剩下的跟我封路。」
民兵散開了。朱珠站在被毀的苗圃前,看著滿地狼藉。
方嫂子趕回來,站在她身旁,臉上又氣又急。
「小朱,這苗子……補種的話……」
「得重新向林業站打申請。」朱珠的聲音很平。「最快半個月。」
方嫂子心疼得直跺腳:「好好的苗子,兩個月才養這麼大!這缺德冒煙的——」
「沒事。」朱珠把目光從苗圃收回來,看了方嫂子一眼。「樹還能再種。人逮住了,跑不掉。」
——
賀連霄中午從營部回來,聽了消息,臉色鐵青。
他沒多說話,去後院看了灰面上的掌印,又去苗圃轉了一圈。回來後坐在炕沿上,沉默了很久。
「我跟團部申請,加派一個班的戰士夜間巡邏。」
「行。」
「你晚上別出屋。」
「知道了。」
賀連霄看了她一眼。朱珠坐在炕頭縫小肚兜,手裡的針線走得很穩。
「你不怕?」他問。
朱珠把線咬斷,扯了個線頭。「怕什麼。她要真有本事,當晚就進來了,不會只敢拔幾棵樹。」
賀連霄沒接話。他起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停了一步。
「我今晚不值班。」
「好。」
——
天黑之後,風又起了。
朱珠餵完雞,洗了腳上了炕。賀連霄在外屋磨刀,磨的是一把營部配發的制式匕首,鐵刃在煤油燈下一下一下地蹭過磨刀石。
朱珠快睡著的時候,院門外傳來一陣響動。
賀連霄的手停了。他放下匕首起身,走到院門口。
門外的地上,碎石子被人擺成了一個字。
筆畫歪歪扭扭,但認得出來。
「還」。
賀連霄盯著地面,脊背繃直了。他抬頭往巷子兩頭看——空的,什麼人都沒有。巡邏的民兵剛從東頭拐過去,腳步聲還沒走遠。
他回過頭,看見朱珠披著棉襖站在門框裡。
朱珠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個字,臉上沒什麼波動。她抬起眼,看著賀連霄。
「賀連霄。」她的聲音很輕,但穩。「她不是來要東西的。」
賀連霄的拳頭攥在身側。
「她是來要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