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他跑不了


  它從橫杆上站起來,脖子伸長,翅膀夾緊身體。喉嚨里發出「咕嚕嚕」的低頻震動——跟那天晚上一模一樣。

  朱珠在炕上坐起來。

  外屋,賀連霄的板凳腿在地面颳了一下。他也聽見了。

  朱珠屏住氣息。

  西牆外,有極輕的腳步聲。踩在沙地上,一步一步,走到了牆根。

  然後是雙手撐牆的聲音——手掌按在土坯上,指甲刮過碎玻璃渣。

  一聲悶哼。

  有人翻上了牆頭。

  朱珠的手摸上了發間的桃夭發梳。她坐在炕上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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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牆內側傳來落地聲。很輕——是腳尖先著地,膝蓋彎下去卸了力。

  然後是沙地上的腳步,一步、兩步、三步……朝著後院地窖的方向。

  朱珠聽見地窖門板上的石頭被挪開。木板被掀起來,鉸鏈發出一聲乾澀的吱呀。

  她把被子掀開,腳踩在炕沿上,趿上布鞋,走到門邊。

  賀連霄已經站在外屋門口了。他回頭看了她一眼——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他的手朝她做了個「別動」的手勢。

  朱珠停住。

  賀連霄側身出了院門。

  三秒後——

  「動手!」

  孫隊長的嗓門在後院炸開。

  手電筒的光齊刷刷亮起來——四道白光從柴垛後面射出,把整個地窖口照得通亮。

  一個身影正半截身子探在地窖里,雙手抱著那隻樟木箱子。蓬頭垢面,棉襖破了幾個洞,露出裡面的灰棉花。瘦得顴骨高高凸起來,臉上是半癒合的凍瘡。

  朱雪。

  她被光晃住了眼。身子往後一縮,箱子脫了手,順著石階滾下去,在地窖底部撞出一聲悶響。

  「別動!」

  四個民兵從柴垛後衝出來。孫隊長沖在最前面,一把薅住朱雪的後領子,往外一拽——朱雪整個人被從地窖口扯了出來,摔在沙地上。

  她掙扎。拼了命地蹬腿,指甲朝孫隊長的手背上抓。

  「放開我!那是我的——那是朱家的東西——」

  李二柱從後面撲上來,一膝蓋壓住她的後背。另一個民兵把她的雙手別到身後,用麻繩纏了三圈,綁死了。

  朱雪被按在地上,臉貼著沙土,頭髮散了滿臉。她的嗓子嘶啞,還在嚎。

  「朱珠!你搶了我的一切!那些東西是我的!是我媽的!」

  朱珠站在院門口。

  她沒走過去。隔著十來米的距離,月光照不到她臉上,只有身形的輪廓和隆起的肚子。

  朱雪被兩個民兵架起來,腳在地上拖。她的眼珠子在手電筒光里轉了轉,死盯住朱珠的方向。

  「你以為你贏了?」

  朱雪的嘴角往上扯。凍瘡裂開的嘴唇上滲出血絲,笑容扭曲。

  「你護得住嗎?」她的目光落在朱珠的肚子上。「我在外面還有人。你等著。」

  孫隊長一巴掌捂住她的嘴。「閉嘴!走!」

  朱雪被拖著往院門外走。她的腳後跟在沙地上劃出兩道痕。

  賀連霄站在後院牆根,一動沒動。他的目光追著朱雪被拖走的方向,等人徹底消失在巷子拐角,才轉過身。

  朱珠還站在院門口。

  賀連霄走過來,站到她面前。他的手抬起來,握住了她的肩。

  「進屋。」

  朱珠沒動。她的眼睛盯著巷子拐角,那裡已經什麼都看不見了。

  「她說外面還有人。」朱珠的聲音很輕。

  賀連霄的手緊了緊。

  「陳頌。」朱珠抬起頭看他。「451農場到現在沒發過他的協查通報。」

  賀連霄的臉沉下來了。

  「你的意思是——」

  「他沒跑。」朱珠說。「或者,他跑了,但沒人發現。」

  賀連霄沒接話。他鬆開朱珠的肩,轉身進了屋,拉開炕桌抽屜,翻出一張信紙和鉛筆,坐下來寫。

  朱珠跟進去,看見他在紙上寫的抬頭——「致451農場保衛科」。

  「你現在發?」

  「營部電台值班到凌晨兩點。」賀連霄頭沒抬,筆尖在紙上劃得急。「我讓通訊員用軍線拍過去,明早能有回覆。」

  朱珠坐回炕沿,沒再說話。

  賀連霄寫完,折好信紙塞進上衣口袋,起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停了一步。

  「把門栓好。」

  「知道。」

  院門響了一聲,人走了。

  朱珠一個人坐在炕上,手搭在肚子上。肚皮底下兩個小東西踢了一腳,又踢了一腳。她拍了拍。

  「消停點。你媽還沒睡呢。」

  ——

  天沒亮,賀連霄回來了。

  朱珠其實沒睡實。聽見院門響就坐了起來,披上棉襖。賀連霄掀門帘進來的時候,手裡攥著一張電報紙。

  「回了?」

  賀連霄把電報紙放在炕桌上。

  朱珠湊過去看。電報格式,字數精簡,但信息清楚——

  「陳頌於十二月十九日夜試圖翻越東側圍牆,被三號哨兵當場截獲。現已單獨關押禁閉室。該犯未離開農場範圍。」

  十二月十九日。朱珠心裡算了一下日子。朱雪被抓是昨晚,也就是十二月二十七號。陳頌翻牆被抓比朱雪早了八天。

  「他先動的。」朱珠說。

  賀連霄點頭。「他翻牆沒成功,朱雪後腳跑了出來。兩個人是約好的。」

  「那陳頌那邊知不知道朱雪已經被抓了?」

  「農場那邊今天會收到協查通報。」

  朱珠把電報紙翻過來又看了一遍,放下了。「那行,他跑不了就行。」

  賀連霄沒走,站在原地看著她。

  「還有一件事。」

  朱珠抬頭。

  「保衛科搜了朱雪身上的東西。一件破棉襖,兜里有半塊苞米餅子,一截鐵絲,還有一張紙條。」

  「什麼紙條?」

  賀連霄的聲音壓低了。「畫的是咱家的平面圖。後院、地窖、臥室,全標了位置。」

  朱珠的手指在炕沿上收緊了一下。

  「字跡呢?」

  「保衛科比對過了。不是朱雪的。」賀連霄的眼睛盯著她。「是陳頌的。」

  屋裡安靜了幾秒。炕洞裡的柴火噼啪響了一聲。

  朱珠把手從炕沿上收回來,擱在膝蓋上。

  「他去過451農場之前,在哪裡當知青?」

  「甘省隴南。」

  「隴南離這兒多遠?」

  「坐車三天。」

  「那他什麼時候見過咱家的布局?」賀連霄的眉頭擰起來。朱珠替他說了:「他沒見過。是朱雪告訴他的。朱雪那天晚上趴在牆頭看了多久,把什麼位置都記住了,進了農場畫給陳頌,讓他抄了一份,萬一兩個人分頭行動,都認得路。」

  賀連霄的手背在腰後,攥了一下又鬆開。

  「串聯。」他說。

  「嗯。」朱珠的聲音很平。「勞改犯之間互通消息、合謀作案,這叫有組織犯罪。量刑從重。」

  「還有。」賀連霄說。「那張圖標註了院子的方位、窗戶朝向。保衛科的人說,這屬於窺探軍事管轄區建築布局。可以追加一條——」

  「窺探軍事機密。」朱珠接上。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賀連霄坐到板凳上,雙手撐在膝蓋上。「保衛科已經把紙條登記拍照存檔了。連同那截鐵絲、發卡、腳印照片,一併作為物證。這案子不歸營里管,今天上午移交團部軍事法庭。」

  朱珠點頭。「該加的罪名讓他們加,我不用出面吧?」

  「不用。你是受害方,需要的話做個筆錄就行。」

  「那就等他們來找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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