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三人計劃
第一樣：三張銀行收據。
「這是我在離開京省之前，變賣個人名下資產的銀行入帳憑證。三筆，金額、日期、經辦人簽字、銀行公章，全在上頭。」
第二樣：一張報紙剪報，裁得方方正正，摺痕發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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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半個月前在《京省日報》第四版刊登的聲明，與朱正元斷絕一切父女關係及財務往來。報社留檔，可查。」
第三樣：一份蓋有紅章的公文。
「這是兩個月前，團部政治部審查科馮幹事來營里查我那次，出具的政審結論。上面寫得清楚——'經查，朱珠同志個人資產來源合法，與朱正元案無關聯，政審合格。'」
三樣東西擺在桌上，排成一排。
馬乾事把每張紙拿起來，翻過來看背面，又看正面。書記員湊過來對著抄編號。
屋裡安靜了半分鐘。
馬乾事放下最後一張收據，抬起頭，看了朱珠一眼。又扭頭看了一眼身旁的書記員。
書記員搖了搖頭，意思很清楚——沒漏洞。
馬乾事把材料歸攏好，推回到朱珠面前。
「朱珠同志，你的情況我們了解了。材料齊全，不存在疑問。」
他拿起自己面前的筆錄紙，在空白處寫了一行字，轉過來給朱珠看：「經核實，被指控方提供合法證明材料，朱雪所述不實。」
「按個手印。」
朱珠把右手拇指在印泥盒裡蘸了一下，按在紙上。紅印圓圓的，清清楚楚。
馬乾事把筆錄收好，站起來。
「賀營長，朱珠同志，今天的筆錄到此結束。」他頓了一下。「另外，我個人說一句——在押犯在審訊過程中攀咬受害人、企圖轉移偵查方向，屬於抗拒改造的惡劣表現。這種行為本身就構成加重情節。」
他的目光落在朱珠臉上。「你不用擔心。」
朱珠站起來，把信封收回內兜。「我沒擔心。」
她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馬乾事。」
馬乾事抬頭。
「她現在在哪兒？」
馬乾事愣了一下。「隔壁審訊室。等移交。」
朱珠點了點頭。「我能見她一面嗎？」
馬乾事皺眉，看了一眼賀連霄。賀連霄的眉頭也擰了一下。
「就隔著門說一句話。」朱珠說。「不進去。」
馬乾事猶豫了兩秒。「行，我帶你過去。」
——
隔壁審訊室的門是鐵皮包的，上頭有一個巴掌大的觀察窗，用鐵板擋著。
馬乾事把鐵板推開。
朱珠站在門外，透過那巴掌大的窗口往裡看。
朱雪坐在審訊椅上，雙手被鐵環扣在椅子扶手上。蓬頭垢面，臉頰凹下去一大塊，嘴唇上的凍瘡裂開著，結了黑紅的血痂。
她的眼珠子轉過來，對上朱珠的目光。
兩個人隔著鐵門，隔著那個窄窄的窗口。
朱雪的嘴唇動了。聲音從門裡透出來，嘶啞得不成形。
「你來看我笑話？」
朱珠沒笑。
她的聲音很平。「朱雪，你每出一次手，就給自己加一條罪。我攔不住你。」
朱雪的臉抽搐了一下。她的手在鐵環里掙了一下，鐵鏈碰著椅子扶手發出響聲。
「你等著——」
朱珠把身子從窗口收回來。馬乾事把鐵板推回去，觀察窗合上了。
門裡頭傳來聲音。先是鐵鏈嘩啦響，然後是嚎叫。尖銳的、嘶裂的，從嗓子眼裡擠出來，撞在四面牆壁上。
朱珠轉身往外走。
賀連霄站在走廊盡頭等她。
朱珠走過去，腳步沒停，經過他身邊的時候說了句：「走吧。」
賀連霄跟上來。
兩個人出了保衛科的平房，走在營區的土路上。風裹著細沙打在臉上。朱珠拿手擋了一下，繼續走。
走出去百來米，賀連霄開口了。
「你不該去看她。」
「我知道。」朱珠的手從臉上放下來。「但我想讓她聽見這句話。她以後再折騰，是她自己選的路。」
賀連霄沒再說。
——
下午，朱珠在炕上歪著睡了一覺。
醒來的時候天暗了半截，灶房裡有動靜——賀連霄在燒火熱水。
朱珠披上棉襖趿著鞋出去，賀連霄蹲在灶口，一隻手往灶膛里塞玉米稈子，火苗躥起來映著他半邊臉。
他聽見腳步聲，沒抬頭。
「保衛科的孫幹事剛找過我。」
朱珠靠在灶房門框上。「說什麼了？」
賀連霄把最後一根稈子塞進去，拍了拍手上的灰渣，站起來。
「朱雪的案子今天下午正式移交團部軍事法庭。罪名定了五條。」
他伸出手，一根一根掰手指。
「脫逃。破壞生產設施。潛入軍事管轄禁區。誣告陷害。勞改期間與他犯有組織串聯。」
五根手指張開在朱珠面前。
朱珠的眼皮抬了一下。「判多少？」
賀連霄把手收回去。他的嗓音壓低了。
「孫幹事說，數罪併罰，屬勞改期間累犯。軍事法庭已經決定下周公開宣判。」
他停了一下。
「最高——死刑。」
灶膛里的火噼啪響了一聲。
朱珠站在門框邊沒動。她的手擱在肚子上，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棉襖上的扣子。
「陳頌呢？」
「串聯罪成立，451農場那邊加刑。具體多少年，等他們的判決書。」
朱珠的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
賀連霄看著她。
「還有一件事。」
朱珠抬起眼。
賀連霄從褲兜里掏出一張對摺的紙，展開，遞過來。
那是一份電報抄件。發報地址——京省公安廳。
朱珠接過來，湊著灶口的火光看。電報只有兩行字：
「經查，陳頌與朱雪合謀策劃越獄未遂一案，另涉第三名在逃同犯，姓名王鐵生，男，三十四歲，原451農場勞改犯，十二月二十日脫逃，至今未歸案。現發全國協查通報。」
朱珠的手指在電報紙邊緣停住了。
第三個人。
朱珠把電報紙翻過來，又翻回去。
「王鐵生。」她念出這個名字。「三十四歲，451農場勞改犯。十二月二十號跑的。」
賀連霄站在她對面，兩隻手背在身後。
朱珠算了一下日期。朱雪十二月十八號從黑風口脫逃，王鐵生十二月二十號從451翻牆。陳頌十九號翻牆沒成功，被截住了。三個人，三個地方，同一周動手。
「他們是約好了日子的。」朱珠的聲音很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