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他幫她藏,她信他扛


  賀連霄又沉默了。他低下頭,盯著自己的手背看了一會兒。手背上有一道淺色的疤,那是剿匪時留下的刀傷,已經被靈泉藥膏催得只剩一條白印子。

  「那些東西——」他抬起頭,「你還有多少?」

  「夠用。」朱珠的聲音穩住了,「夠咱們一家四口用很久。」

  賀連霄的眉頭動了一下。他沒追問「夠用」是什麼意思,也沒追問東西藏在哪裡。

  屋裡又安靜了十幾秒。

  朱珠看著他,手指無意識地捏著膝蓋上的布料。她在等——等他的反應,等他追問,等他質疑,等他說出「封建迷信」四個字。

  賀連霄站起來了。

  朱珠的心往上提了半截。

  他走到方桌邊,把搪瓷缸子裡的涼水倒掉,從暖瓶里倒了半杯熱水,端回來遞到朱珠手裡。

  「喝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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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珠接過缸子,手指碰到他的指節,溫熱的。

  賀連霄在她對面重新坐下。他的嗓音低,像是斟酌了很久才擠出來的。

  「部隊裡有個老班長,打仗的時候子彈從耳朵邊上飛過去,人沒事。他說前一天夜裡做了個夢,夢見他娘跟他說'往左邊趴'。第二天衝鋒,他鬼使神差往左滾了一下。子彈打在他原來趴著的地方。」

  他頓了頓。

  「連長問他怎麼躲的,他說'我娘託夢'。連長罵了他一句迷信,但之後再沒提。」

  朱珠抱著搪瓷缸子,沒吭聲。

  賀連霄看了她一眼。「我不問你夢見什麼,也不問東西從哪兒來。」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清。

  「但有一條——外頭人面前,一個字都不能露。」

  朱珠的鼻腔里湧上來一股酸意。她把臉埋進搪瓷缸子的熱氣里,吸了一口帶著鐵鏽味的白水蒸汽。

  「知道了。」

  賀連霄伸出手,覆在她抱著缸子的手背上。他的手掌乾燥粗糙,老繭硌著她的指節。

  「不管是什麼來路——」他的嗓音沉下去,帶著一股子不容反駁的勁兒,「你和孩子好好的就行。以後有事別瞞我。我扛得住。」

  朱珠把缸子放到炕上,騰出來的手反過來攥住他的手指。她沒說話,攥了兩下,用力的。

  賀連霄沒抽手。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動作很輕,像是不確定該怎麼做這個動作。

  炕上賀歲安突然「啊嗚」叫了一聲,兩條小腿蹬開了被子,胳膊揮了一下打在賀歲寧臉上。賀歲寧的嘴一癟,哭聲蓄勢待發。

  朱珠手一松,轉身去撈閨女。賀連霄同時伸手把兒子的被子蓋回去,順手把那隻亂揮的小胳膊塞進襁褓里。

  兩個人的動作在半空中錯開,各自忙各自的,沒再說話。

  油燈的火苗在夜風裡晃了兩下。窗戶紙上透進來一絲將亮未亮的灰白光。

  朱珠哄好賀歲寧,把女兒放回被窩裡。她抬頭,看見賀連霄坐在炕沿,一隻手還搭在兒子的襁褓上,目光落在她臉上。

  那個眼神里沒有探究,沒有試探。

  她讀出來了——是安心。

  「睡吧。」賀連霄站起來,把軍裝外套搭到炕腳的木箱上。「天亮我還得出去。」

  他繞到炕的另一頭,掀開被子躺下。側身面朝里,一隻胳膊伸過來,攬住了朱珠的肩膀。

  朱珠的身體僵了一瞬。

  她沒動。

  賀連霄的胳膊收緊了一點,把她往自己這邊帶了帶。他的胸膛貼著她的後背,體溫隔著兩層棉布衣服透過來,滾熱的。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這麼做。

  朱珠把後腦勺靠進他的頸窩裡,閉上眼。兩個孩子的呼吸聲綿長均勻,炕底下的火炭發出細微的「噼啪」聲。

  她沒睡著。

  但踏實了。

  ——

  天亮的時候朱珠被院門的響聲驚醒。

  賀連霄那半邊炕已經涼了,被子疊成方塊壓在枕頭上。方桌上擱著一碗溫熱的小米粥,旁邊扣著半個粗面饅頭。饅頭底下壓著張紙條,賀連霄的字又方又硬,墨跡還沒幹透。

  「粥在鍋里還有半碗。回來給你帶羊肉。」

  朱珠對著那張紙條看了三秒。

  她把紙條折起來,塞進枕頭底下,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小米粥比前幾天煮的稠,沒糊底。

  這人,學會了。

  賀歲寧在被窩裡蹬腿,嘴巴一張一合找奶吃。朱珠放下碗,把閨女撈起來餵上,一邊拿腳趾頭撥了撥兒子的後背。賀歲安翻了個身,打了個響亮的噴嚏,繼續睡。

  窗戶紙上的光亮了。外頭傳來軍嫂們潑洗臉水的聲響,還有誰家孩子在巷子裡跑著喊「饅頭——饅頭——」。

  朱珠低頭看著懷裡吃得兩腮鼓鼓的女兒,嘴角翹了一下。

  紙包不住火。她知道。

  但賀連霄選了一個最好的法子——不拆那層紙,拿手掌把它捂住了。

  日子過得快。賀連霄沒再提那天夜裡的事,朱珠也沒再主動開口。兩個人之間多了一層說不清的默契——他幫她藏,她信他扛。

  轉眼到了龍鳳胎百日。

  一大早,賀連霄就把院子裡的八仙桌擦了兩遍,長凳擺齊,又從後勤借了兩隻搪瓷大盆和十二副碗筷。朱珠站在灶房門口,腰上繫著圍裙,手裡攥著鐵勺,沖他喊了一聲。

  「桌上鋪塊油布,別讓菜湯滲進去,回頭還得還。」

  賀連霄應了一聲,轉身找油布去了。

  灶膛里的火燒得旺,鍋里五花肉片煸出油星子,噼里啪啦響。朱珠趁院子沒人,從灶台下頭的麻袋裡摸出一塊事先藏好的牛腱子——空間裡取的,凍得硬邦邦,拿刀切成薄片碼在盤子裡。

  今天的席面她心裡有數:醬牛肉、紅燒五花肉、小雞燉蘑菇、醋溜白菜、蔥油拌麵、蒸雞蛋羹,外加一鍋大骨湯。六菜一湯,擱在這年頭的西北軍營,夠排場了。

  太陽升到一竿子高的時候,人陸續到了。

  王嫂子打頭進門,手裡提著個布兜,裡頭裝了二十個雞蛋,用碎稻草隔著。趙嫂子跟在後頭,拎了半斤紅糖和一塊尺長的藍布。老劉嫂子夾著她家小丫頭的手進來,把兩斤糧票拍在桌上。

  「朱妹子,東西擱哪兒?」

  「堂屋炕上放著。」朱珠拿圍裙擦了把手,從灶房探出身子,「先坐,馬上開席。」

  方嫂子最後到。她手裡拎著一個紙包,打開,是兩尺紅絨布,疊得方方正正,邊角連個褶子都沒有。

  朱珠接過來,手指捏了捏布面。這料子軟,顏色正,擱供銷社裡至少得八塊錢一尺。

  「嫂子,這太貴重了。」

  方嫂子擺手。「給孩子做個肚兜正好。別推了。」

  朱珠沒再客氣,把紅絨布收進屋裡。

  開席之前,賀連霄從營部趕回來,胳膊底下夾著個木匣子。他進屋把匣子放到炕桌上,打開——裡頭擱著一把小木槍、一支鋼筆、一把算盤和一捧紅棗。

  朱珠看了一眼。「你還弄了這個?」

  「方嫂子提的。說邊疆不講究月份,百日抓了也一樣。」賀連霄把東西一樣一樣擺到炕中間的紅布上,兩隻手在褲腿上蹭了蹭,彎腰把賀歲安從襁褓里撈出來。

  賀歲安三個多月大,胳膊腿壯實得跟小藕節似的,被他爹一撈就蹬腿,嘴裡「啊嗚啊嗚」叫喚。

  賀連霄把兒子放到紅布正中間。

  院子裡的嫂子們全圍過來了,腦袋擠腦袋往炕上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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