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新主任走馬上任
賀歲安坐不穩,屁股一歪差點栽倒。賀連霄伸手在後頭托著,沒讓倒。小傢伙瞪著黑溜溜的眼珠子,腦袋左右轉了一圈,手臂一伸——啪,一把攥住了那杆小木槍。
五根手指頭攥得死緊,另一隻手還拍了拍槍身。
「好!」王嫂子一拍大腿,「隨他爹!將來也是個當兵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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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裡一片笑聲。
賀連霄嘴角往上動了動,沒吭聲,把兒子抱起來遞給朱珠,又去撈閨女。
賀歲寧比哥哥安靜。被放到紅布上也不鬧,兩隻眼睛骨碌碌轉了一圈,盯著面前的東西看了好一會兒。她的小手慢慢伸出去,越過鋼筆,越過紅棗,準確地按在了算盤上。
五根指頭攥住算盤框子,另一隻手去撥珠子。珠子嘩啦啦響了一串。
老劉嫂子笑得直拍手。「我的天爺,這丫頭將來管錢的!賀營長,你以後的工資怕是一分都剩不下了!」
滿院子哄堂大笑。賀連霄站在炕邊,耳根紅了一圈。
朱珠抱著兒子,低頭看了一眼懷裡啃木槍的賀歲安,又看看炕上抱著算盤不撒手的賀歲寧。
行。一個打天下,一個管錢。親媽放心了。
席面擺上來的時候,院子裡安靜了。
筷子碰碗的聲音密實,沒人說話,全埋頭吃。醬牛肉盤子見底最快,五花肉其次。老劉嫂子嘴裡塞著雞肉,眼睛還在盯著牛肉盤子裡最後一片。
吃到半飽,方嫂子放下筷子,用手帕擦了擦嘴角,看了朱珠一眼。
「朱珠,有個事趁今天人齊,我提一嘴。」
朱珠正給賀歲安擦口水,抬頭。「嫂子說。」
方嫂子把筷子擱在碗沿上。「去年你牽頭種的那片防風林,團部首長上個月來視察,誇了三回。上面有意思,要把咱家屬院的綠化做成'軍民共建'的典型材料往上報。」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幾雙眼睛看過來。
方嫂子接著說:「我跟秦國平商量過了,想讓你把綠化合作社重新拾起來。這回不光種樹,團部那邊說了,苗子、工具、化肥,都由後勤統一批,你掛個技術指導的名頭,組織嫂子們干。」
王嫂子第一個接話。「我參加!去年那菜種得多帶勁,今年還跟著朱妹子干。」
趙嫂子點頭。老劉嫂子嘴裡的飯還沒咽下去,含混地「嗯嗯」了兩聲。
朱珠把擦口水的手帕疊好,塞進兜里。
「行。我接。」
方嫂子點頭,端起碗繼續吃。
朱珠也低頭扒了一口麵條。嘴上答應得痛快,腦子裡轉的是另一件事。
綠化是面子活,上面愛聽、材料好看,但落不到嫂子們兜里一分錢。這幫軍嫂一年到頭靠男人那點津貼過日子,孩子多、開銷大,頓頓粗糧窩頭,肉都吃不起幾回。
她想搞的,不止是種樹。
沙棘果能榨油、能入藥。戈壁灘上的甘草、枸杞、黃芪,都是值錢的東西。要是能組織嫂子們採收加工,走後勤的渠道往外送——
這條路子要是跑通了,比種一百畝防風林都實在。
但這事急不得。得先把合作社的架子搭起來,等上面的典型材料報上去,有了名頭和靠山,再一步一步往裡填內容。
朱珠把最後一口麵條塞進嘴裡,正準備起身收碗——
院門外傳來發動機的聲響。
不是後勤的解放卡車,聲音輕,轉速穩。是吉普。
所有人的筷子都停了。
一輛軍綠色嘎斯吉普順著巷子開過來,在朱珠家院門外三米處剎住。車門打開,先下來兩個穿軍裝的勤務兵,繞到後頭打開後備箱,搬出兩隻皮箱一隻木頭衣櫃。
然後,後排車門開了。
一隻穿黑皮鞋的腳踩到地上。
中年婦人從車裡出來,個子不高,身板瘦削,燙著一頭齊耳捲髮,上身穿的確良白襯衫,下頭是一條灰色毛料褲子。左手腕上一隻上海牌手錶,右手拎著一隻棕色人造革手提包。
她站在巷子裡,抬頭掃了一眼家屬院的土坯牆和油氈頂,嘴角往下撇了撇。
老劉嫂子的聲音先冒出來,壓得不算低:「新來的副政委夫人到了!」
院子裡的嫂子們面面相覷。方嫂子放下碗,站了起來。
那婦人已經邁步往裡走了。勤務兵扛著箱子跟在後頭,她一隻手背在身後,下巴抬著,目光從院裡的八仙桌、殘羹剩菜、圍坐的軍嫂們臉上一一掃過。
最後,那道目光落在朱珠身上。
停了兩秒。
朱珠懷裡抱著賀歲安,手上還攥著一塊擦口水的帕子。她沒站起來,也沒低頭,就那麼坐著,跟那婦人對視。
婦人的嘴角動了一下,收回目光,腳步沒停,徑直往巷子深處自己的房子走去。
皮鞋跟敲在硬土地上,篤、篤、篤。
朱珠把帕子塞回兜里,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兒子。賀歲安正攥著那杆小木槍啃得口水直流,渾然不覺。
方嫂子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壓得很低。
「看見了?」
朱珠沒抬頭。
「看見了。」
呂桂蘭到家屬院的第三天,院門口的老槐樹底下釘了張白紙通知。
王嫂子端著洗菜盆路過,湊近看了一眼,盆差點沒端住。她小跑著穿過巷子,拍朱珠家的院門。
「朱妹子!開門!」
朱珠正給賀歲寧換尿布,聽見動靜,揚聲應了句「進來」。
王嫂子推門進屋,把洗菜盆往地上一擱,喘著氣說:「那個呂桂蘭,貼了通知,下午兩點在公用灶房開會,全院軍嫂必須到。落款寫的是——」她咽了口唾沫,「'團部家屬委員會主任'。」
朱珠手上給閨女系肚兜的動作沒停。「家屬委員會?」
「我也沒聽說過這名頭。」王嫂子往炕沿上一坐,「通知上寫的是'整頓家屬院生產秩序',還點了你的名,讓你帶上合作社的帳本和物資清單。」
朱珠把賀歲寧放回被窩裡,拍了拍閨女的後背。
「知道了。」
王嫂子看她不急不慌的樣子,急了:「你就不問問這是上頭的意思還是她自個兒的意思?」
「下午去了就知道了。」朱珠站起來,從方桌底下的木箱裡翻出一個牛皮紙袋,抽出幾頁紙看了看,又塞回去。
那是合作社的帳目——每一筆經費支出都有後勤科的簽章,每一批物資調撥都有秦指導員的批條。
她把牛皮紙袋夾在胳膊底下。
「嫂子,幫我看一個小時孩子。」
「你幹啥去?」
「找方嫂子。」
——
方嫂子家在巷子最裡頭。朱珠到的時候,方嫂子正坐在院裡拆舊毛衣,線糰子繞在椅腿上。
「看見通知了?」方嫂子頭沒抬。
「看見了。」朱珠在旁邊的馬紮上坐下,把牛皮紙袋擱在膝蓋上。「'家屬委員會主任',這名頭誰給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