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協助?她憑什麼


  方嫂子手上拆線的動作停了一拍。她抬頭,把老花鏡往鼻樑上推了推。

  閱讀最新小說內容,請訪問sto🎆55.co🌸m

  「昨天晚上,錢副政委到任第一天,去團部報到。今天上午政治處李主任讓小周傳了個話,說錢副政委的家屬要'協助組織家屬院日常事務'。」

  「協助。」朱珠把這兩個字在舌頭上滾了一下。

  「對。協助。」方嫂子扯斷一截毛線頭,聲音壓低了,「但通知上寫的是'主任',不是'協助'。這中間差了多少,你心裡清楚。」

  朱珠把牛皮紙袋拍了拍。「帳目我帶著,她要看就看。但'統一管理'四個字——她憑什麼?」

  方嫂子把線糰子往筐里一扔,站起來。「下午我跟你一塊去。有些話,該我說的我來說。」

  ——

  下午兩點,公用灶房裡擠了十幾個軍嫂。八條長凳擺成兩排,中間空出一塊地方,擱了張方桌。方桌後頭坐著呂桂蘭。

  她換了身衣裳,藍色的確良襯衫扎在灰色毛料褲腰裡,頭髮梳得一絲不亂,面前攤著個硬皮筆記本,手裡握著鋼筆。

  朱珠進門的時候,呂桂蘭的目光掃過來,在她懷裡夾著的牛皮紙袋上停了一瞬。

  朱珠沒理她,在第二排長凳上坐下。方嫂子坐她旁邊。

  呂桂蘭等人到齊了,把鋼筆帽擰開,清了清嗓子。

  「各位嫂子,我是錢副政委的愛人呂桂蘭。組織上安排我協助管理家屬院的日常事務。今天叫大家來,是商量一件事——」

  她翻開筆記本,目光落在上面。

  「我聽說咱們院有個綠化合作社,去年種樹種菜搞得不錯。但我看了看,這個合作社到現在沒有正式的管理架構,物資進出也沒有統一的台帳制度。團部的經費撥下來,總得有個章程。」

  她抬起頭,目光越過前排,落在朱珠身上。

  「朱珠同志,聽說合作社一直是你在牽頭?帳目和物資清單,能不能交上來,由家屬委員會統一審核管理?」

  屋裡安靜了。

  十幾雙眼睛在朱珠和呂桂蘭之間來回掃。

  朱珠沒急著開口。她把牛皮紙袋擱在膝蓋上,手指頭在封口的牛皮紙上敲了兩下。

  五秒。

  「呂姐。」朱珠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合作社的帳從第一筆就報了團部後勤科備案,每個月月底我親自送一趟,有後勤科張幹事的簽收章。您要看,隨時可以去後勤科調檔。」

  她頓了頓,把牛皮紙袋往前推了推。

  「這是今年一到三月的台帳副本,我隨身帶著的。您過目。」

  呂桂蘭伸手去接,翻開掃了幾眼。帳目條目清楚,每一頁底下都蓋著紅章。

  朱珠等她翻完,接了下半句話。

  「只是這'統一管理'——呂姐,您是代表團部政治處來通知我們,還是個人建議?」

  呂桂蘭翻帳本的手指僵住了。

  她抬起頭,嘴唇抿了一下。「我這也是為了規範——」

  「合作社是秦指導員批的章,後勤科撥的款,方案報了團部備案。」方嫂子的聲音從旁邊插進來,不緊不慢,「要調整管理歸屬,得走團部的正式行文程序。呂同志,您說對不對?」

  呂桂蘭的臉繃了兩秒。她把帳本合上,往桌上一擱。

  「那是我考慮不周。今天先這樣,散了吧。」

  嫂子們陸續起身往外走。呂桂蘭收筆記本的時候,手指在桌面上用力按了一下。

  ——

  出了灶房門,走到巷子拐角處,王嫂子從後頭小跑著追上來,拽住朱珠的袖子。

  「朱妹子,等等。」

  朱珠停下腳步。

  王嫂子左右看了看,確認沒人,湊到朱珠耳朵邊上。

  「我回去問了我家老李。他說這個呂桂蘭,在上一個駐地就出過事。」

  朱珠偏了偏頭。「什麼事?」

  「把後勤連的副食品採購權搶到自己手裡,吃回扣。肉罐頭、白面、食用油,過她手的都得扒一層皮。後來有人舉報到上面,但錢副政委壓了下來,不了了之,調走了事。」

  朱珠把牛皮紙袋夾緊了。

  「嫂子,這話你聽誰說的?」

  「老李的戰友,原來就在那個團。上個禮拜來信還提了一嘴,說那邊的嫂子們到現在提起呂桂蘭還咬牙。」

  朱珠點了下頭。「知道了。別跟旁人說。」

  王嫂子連連點頭,轉身走了。

  朱珠站在巷子裡,手指摩挲著牛皮紙袋的封口。灶房那頭傳來呂桂蘭跟勤務兵說話的聲音,聽不清內容,但語氣不善。

  方嫂子從後頭走上來,跟她並肩站了一會兒。

  「今天是第一回。」方嫂子的聲音壓得很低,「不會是最後一回。」

  朱珠把牛皮紙袋往懷裡一揣,往家走。

  「她要走程序,我陪她走。她要走旁門——」

  她沒把話說完。院門推開,賀歲安的哭聲從屋裡傳出來。

  朱珠快步進屋,從王嫂子手裡接過哭得滿臉通紅的兒子。賀歲安一到她懷裡就不哭了,張著嘴找奶吃。

  朱珠坐到炕沿上,解開衣襟餵上。

  她低頭看著兒子吃得兩腮鼓動的臉,手指捏了捏他的小胖拳頭。

  合作社是她的根基。從種樹到改土,從菜籽到沙棘,她往裡填的功夫不止靈泉水那幾瓶。這條線,往後能養活整個家屬院的嫂子和孩子。

  誰伸手,她剁誰的爪子。

  傍晚,賀連霄回來的時候,朱珠正坐在方桌前,把合作社的帳本一頁一頁重新謄抄了一份。

  賀連霄換了鞋進屋,掃了一眼桌上攤開的紙頁。

  「抄什麼?」

  「備份。」朱珠頭沒抬,筆尖在紙上劃拉著。

  賀連霄在她對面坐下,兩隻手撐在桌沿上。

  「下午的事,我聽說了。」

  朱珠的筆停了。她抬頭。

  賀連霄的眉頭擰著,嘴巴開合了兩下,最後擠出一句:「錢副政委那邊,我去打個招呼。」

  「不用。」朱珠把筆擱下,「你去打招呼,她反而覺得我沒底氣。這事我自己處理。」

  賀連霄看了她兩秒。

  「行。處理不了的時候跟我說。」

  朱珠把謄抄好的副本吹乾墨跡,折起來塞進懷裡的內襯口袋。

  「賀連霄。」

  「嗯。」

  「你今天回來的時候,路過灶房那邊沒有?」

  賀連霄的眼睛眯了一下。「路過了。」

  「看見什麼了?」

  「呂桂蘭讓勤務兵把咱們合作社苗圃邊上的工具棚打開了,在裡頭翻東西。」

  朱珠謄抄帳本的手頓在半空。

  她把筆放下,站起身,走到窗戶邊,掀開帘子看了一眼巷子的方向。

  天已經黑透了。風從西邊刮過來,帶著戈壁灘乾燥的土腥味。

  「翻到什麼了?」

  「不清楚。我沒湊近。」賀連霄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但她出來的時候,手裡攥著一截繩子。」

  朱珠放下帘子,轉過身。

  工具棚里放著鐵鍬、水桶、化肥袋——還有她上個月新領的三捆薄膜。

  那三捆薄膜,是後勤科特批的。批條上寫的是「綠化合作社專用」,簽的是秦指導員的名字。

  朱珠坐回炕沿。

  她知道呂桂蘭要幹什麼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