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想查帳？
薄膜。三捆後勤特批的農用薄膜，批條上白紙黑字寫著「綠化合作社專用」，簽章是秦指導員的。呂桂蘭要是把這東西攥在手裡，轉頭就能給她扣一頂「公物私用、帳目不清」的帽子。
朱珠把謄抄好的帳本副本壓在枕頭底下，起身披了件棉襖往外走。
院門沒上栓。賀連霄已經走了，院子裡空蕩蕩的，月光照著西牆根那排沙棘苗的影子。
朱珠沒去工具棚，拐進後院雞圈旁邊。靈禽蹲在橫杆上，腦袋埋在翅膀底下，聽見腳步聲抬了一下眼皮，又闔上了。
她蹲下來，從雞圈底下的磚縫裡抽出一把鑰匙。
工具棚的鎖是後勤科統一配的，鑰匙一共兩把——一把在她這兒，一把在方嫂子那兒。呂桂蘭今天能進去，要麼撬了鎖，要麼找人配了鑰匙。
朱珠攥著鑰匙站起來，想了想，沒去開棚。她把鑰匙揣回兜里，轉身回屋。
急什麼。東西在棚里放著，又搬不走。呂桂蘭要動手，總得找個名頭。名頭沒立住之前，她動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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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朱珠餵完兩個孩子，把賀歲安交給王嫂子看著，自己抱著賀歲寧去了方嫂子家。
方嫂子正在院裡劈柴。斧頭起落之間，木塊子崩開，落在地上滾了兩圈。
「嫂子，工具棚的鎖換了沒有？」
方嫂子手上沒停，斧頭又劈下去一下。「昨天下午我去看了，鎖沒撬，但鎖眼裡有劃痕。」
朱珠把賀歲寧換了個胳膊抱。「她拿什麼開的？」
「不知道。」方嫂子把斧頭插在木墩子上，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但後勤科那邊，錢副政委打過招呼。」
朱珠沒吭聲。
方嫂子走到她跟前，壓低聲音：「昨天傍晚，張幹事跟小周說了句話——錢副政委讓後勤科把合作社的物資清單重新報一份上去，說是'配合新任領導熟悉情況'。」
「報上去給誰？」
「給政治處。」
朱珠的眼睛眯了一下。政治處歸團部管，錢副政委剛到任，手還伸不進後勤科的帳面。但他要是以「熟悉情況」的名義把物資清單調走，再由呂桂蘭出面挑毛病——
這是夫妻配合。丈夫走官面程序調材料，妻子在下面找茬搞事。
「嫂子，秦指導員知道這事嗎？」
方嫂子點了下頭。「昨晚我跟他說了。他說今天上午去團部，先把合作社的批文原件複印一份存檔。」
朱珠呼出一口氣。「行。批文在，誰也翻不了盤。」
方嫂子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還有事？」
方嫂子猶豫了兩秒，從圍裙兜里掏出一張對摺的紙條遞過來。「今天早上塞在我家門縫裡的。」
朱珠單手接過，展開看了一眼。
紙條上只有一行字，鋼筆寫的，字跡工整：
「合作社的經費，該查查了。」
沒落款。
朱珠把紙條翻過來看了看背面，空白的。紙是普通的信紙，供銷社一毛錢一本的那種，家屬院裡家家都有。
「筆跡認得出來嗎？」
方嫂子搖頭。「寫得太規矩了，看不出來是誰。」
朱珠把紙條折好塞進棉襖內兜。「留著。」
她抱著賀歲寧往回走的時候，路過呂桂蘭家門口。院門半開著，裡頭傳來搪瓷盆碰桌面的聲響，還有呂桂蘭跟勤務兵說話的動靜。
「……下午讓張幹事把去年四月到十二月的調撥單全部整理出來，我要逐筆對。」
朱珠的腳步沒停，抱著閨女徑直往自家走。
賀歲寧趴在她肩頭，小腦袋左右晃著看風景，嘴裡吐了個泡泡。
朱珠拍了拍閨女的後背，嘴裡念叨了一句：「你呂奶奶要查帳，行，讓她查。你媽的帳，一根針都對得上。」
——
中午，賀連霄沒回來。王嫂子說營部那邊在開會，連著開了一上午。
朱珠把兩個孩子哄睡了，自己坐在方桌前，把合作社從成立到現在所有的票據、批條、收據全部攤開，一張一張重新核對。
每一筆支出：化肥多少斤、薄膜多少卷、樹苗多少棵、工具多少件——全部有後勤科的出庫單和她簽字的領用條。
每一筆收入：團部撥款多少、後勤調撥物資折價多少——全部有秦指導員的批條和財務科的入帳回執。
她把所有票據按時間排好，用棉線穿成三冊，裝進牛皮紙袋。
然後，她從炕洞裡摸出那隻包袱皮，打開，從最底下抽出一個小本子。
本子是她自己記的——不是合作社的公帳，是她私人的備忘錄。上面記著每一次從空間裡取東西的時間、品類和數量。靈泉水兌了多少進澆灌的井水裡、菜籽是哪批換的、薄膜從哪兒「變」出來的——這些見不得光的東西，全在這本子上。
朱珠翻了幾頁，確認所有從空間取出的物資都有對應的「合法來源」——要麼是她個人購買的、要麼是「南方親戚寄的」、要麼是後勤科正式調撥的。每一條暗線都有一條明線遮著。
她把小本子塞回包袱皮最深處，又把包袱皮推進炕洞裡，用磚頭擋住。
門帘動了。
朱珠手上的動作已經收完了。她轉過身，看見賀連霄掀帘子進來。
他臉上帶著一整天開會的疲態，軍帽摘下來扔到桌上，一屁股坐在炕沿。
「營部的會開完了？」
「嗯。」賀連霄揉了揉眉心，「錢副政委在會上提了一件事。」
朱珠坐到他對面。「什麼事？」
賀連霄抬頭看她。「他說團部要對駐地所有集體副業項目進行'規範化整頓'，要求各單位月底前提交完整的財務報告和物資台帳，由政治處統一審核。」
朱珠的手擱在膝蓋上，沒動。
「這是他一個人的意思，還是團部的決定？」
「會上團長沒表態。政委點了頭。」
朱珠把這信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政委點頭，那就不是錢副政委一個人拍腦袋。這事有了官方背書。
「月底——還有多少天？」
「十八天。」
朱珠點了下頭。「夠了。我的帳隨時能交。」
賀連霄看了她一眼，張了張嘴，又閉上了。過了兩秒才說：「合作社的帳沒問題。但錢副政委點名說了一句——'尤其要重點核查物資來源與實際用途是否一致'。」
朱珠的後背靠上了牆。
物資來源。
薄膜、化肥、樹苗——這些都是後勤科出庫的，有單據。但她額外往苗圃里添的那些東西呢？靈泉水改良過的土壤、成活率百分之百的樹苗、長得不合常理的蔬菜——
這些東西沒法查出「來源不明」。土壤就是土壤，水就是水，樹活了就是活了。沒有人能從一棵活著的沙棘樹上檢測出靈泉水的成分。
但呂桂蘭要是揪著「成活率異常」做文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