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看看還有什麼牌


  朱珠把手伸進棉襖內兜,指尖碰到那張匿名紙條的邊角。

  「賀連霄。」

  「嗯。」

  「如果有人質疑合作社的樹苗成活率太高、不合常理——你怎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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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賀連霄的眉頭擰了一下。他低頭想了想,開口:「去年合作社種樹的時候,團部派了兩個人來拍過照,寫過一份簡報。上面的結論是'科學改土、精心管護'。這份簡報存在團部檔案室。」

  朱珠的嘴角動了一下。

  「那就行了。」

  她站起來,走到灶房燒水。鐵壺架在灶眼上,火苗舔著壺底。

  賀連霄跟到灶房門口,一隻手撐著門框。

  「朱珠。」

  「嗯?」

  「這回——你需要我做什麼?」

  朱珠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光映著她的臉。她沒回頭,聲音平平的。

  「幫我約秦指導員,明天上午,我要去一趟團部後勤科。」

  「幹什麼?」

  朱珠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轉過身看著他。

  「她要查帳,我先把帳送上門。誰先交誰主動。等她查完挑不出毛病,再想動我的合作社——」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響了一聲。

  朱珠把鐵壺往裡推了推。

  「那就看她還有什麼牌了。」

  賀連霄看著她,點了下頭。他轉身回屋,從軍裝上衣口袋裡掏出鋼筆,在一張信紙上寫了幾行字,折好塞進信封。

  「明天一早我讓通信員送到秦指導員那裡。」

  朱珠端著冒熱氣的搪瓷缸子從灶房出來,在炕沿坐下。兩個孩子還在睡,賀歲安的小拳頭攥著被角,賀歲寧的嘴巴一嘬一嘬的,不知道在夢裡吃什麼。

  她喝了口熱水,目光落在窗戶紙透進來的那片月光上。

  十八天。夠她把所有明面上的東西收拾得滴水不漏。

  但呂桂蘭要是不走明路呢?

  朱珠放下搪瓷缸子,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張匿名紙條,展開又看了一遍。

  「合作社的經費,該查查了。」

  這張紙條不是呂桂蘭寫的——她要查,直接以「家屬委員會主任」的名義發通知就行了,用不著塞門縫。

  那是誰寫的?

  朱珠把紙條折起來,重新塞回棉襖內兜。

  院子裡,靈禽突然從雞圈裡「咕」了一聲,尖銳、短促。

  朱珠的手頓住了。她偏過頭,豎起耳朵。

  院牆外頭,傳來一陣輕而快的腳步聲——不是巡邏兵的節奏,太輕了,像是故意踮著腳走的。

  腳步聲在西牆外停了兩秒,又往巷子深處去了。

  朱珠把搪瓷缸子無聲地擱到炕上,手伸到枕頭底下,指尖碰到了桃夭發梳冰涼的梳齒。

  腳步聲消失在巷子盡頭。

  朱珠的手從枕頭底下縮回來,沒有動發梳。靈禽在雞圈裡又叫了一聲,比剛才短,尾音往下落——是「走了」的意思。

  她坐在炕沿上沒動,耳朵貼著窗戶紙聽了半分鐘。外頭只剩風聲刮過土牆的嗚咽。

  賀連霄從灶房折回來,手裡端著搪瓷缸子。他看了一眼朱珠的姿勢,放下杯子走到窗邊,側耳聽了幾秒。

  「怎麼了?」

  「有人從西牆外頭過。」朱珠說,「不是巡邏的,腳步太輕。」

  賀連霄的手已經搭上了門閂。朱珠按住他胳膊:「走了。靈禽沒再叫。」

  他頓了一下,手從門閂上收回來,沒吭聲。

  朱珠把搪瓷缸子裡的水喝完,躺回炕上。賀歲安翻了個身,小胳膊搭在賀歲寧肚子上。她把兩個孩子的被角掖好,聲音悶在枕頭裡:「明天讓孫隊長查查西牆外的腳印。」

  賀連霄在炕沿坐了一會兒,起身去了裡屋。

  第二天一早,孫隊長在西牆外的泥地里找到一串38碼的布鞋印,鞋底紋路是軍區後勤統一發的千層底——家屬院裡家家都有。腳印從巷子南頭進來,在朱珠家西牆外站了一陣,又原路折回去了。

  查不出是誰。

  朱珠聽完匯報,把這事壓到腦後。十八天的帳期是硬槓槓,她沒空跟一雙布鞋印耗。

  ——

  帳本在第十二天送上去的。

  秦指導員親自把三冊票據和合作社的全套批文複印件送到了團部政治處。方嫂子後來轉述了當時的情形:錢副政委翻了整整一個下午,一筆筆對著出庫單核,從頭到尾沒挑出半個字的差錯。

  呂桂蘭最後一搏是在月底的總結會上提了一句「建議合作社的生產計劃納入團部統一調配」。政委沒接茬,團長直接把話頭岔到了春耕安排上。

  這事就這麼過去了。

  但朱珠沒閒著。

  合作社的菜地搞得再好,也只是解決了軍嫂們飯桌上那幾口蔬菜。她琢磨了半個月,把一份報告交到了秦指導員手上——軍墾聯合食品加工廠籌建方案。

  報告是賀連霄幫她謄抄的。一筆一划的鋼筆字,工工整整,條理清楚:廠房用營區後勤倉庫改建,設備由後勤科調配舊物,人員從家屬院軍嫂中招工,產品定位是脫水蔬菜乾——專供邊防哨所冬季蔬菜補給。

  報告遞上去的第三天,團部批了。

  掛牌那天是個晴天,風沙難得停了。三間大平房門口掛了塊木板,紅漆字——「軍墾聯合食品加工廠」。秦指導員代表營部講了話,朱珠站在人堆里,懷裡揣著公章,臉上的表情跟吃了顆大白兔奶糖一樣。

  第一批招工十五人,全是老班底。王嫂子管生產線,老劉嫂子管包裝入庫,方嫂子掛了個顧問的名頭,實際上管著跟後勤科和團部的對接。

  朱珠把自己關在廠房最裡頭那間屋子三天,門從裡面閂上,誰來都不開。

  王嫂子第一天還有點擔心,趴在門縫上喊了兩嗓子。裡頭傳來朱珠的聲音:「沒死,在試配方。別喊了,喊也不開。」

  第三天下午,門開了。

  朱珠端著一個搪瓷盆出來,盆里碼著一層薄薄的金黃色片狀物,蘿蔔乾。但不是平時醃的那種灰濛濛帶黑邊的鹹菜乾——色澤透亮、邊緣平整,一片一片的跟鋪金紙似的。

  王嫂子湊上來,拿手捏了一片:「硬邦邦的。」

  「拿開水泡十分鐘。」朱珠把搪瓷盆往案板上一擱。

  老劉嫂子手腳快,灶上水壺裡正好有熱水,倒了半碗泡進去。十分鐘後撈出來,蘿蔔片在碗裡鼓起來,復了原形,筷子一夾——脆的。

  老劉嫂子嚼了兩口,眼睛瞪圓了:「我滴乖乖,這跟新鮮的有啥區別?」

  「沒區別。」朱珠擦了擦手上的麵粉,「能存半年以上,不用冷藏,不用鹽醃,復水就能吃。」

  王嫂子拿筷子又夾了一片往嘴裡送,嚼了嚼,咽下去,看著朱珠的眼神變了。

  「朱珠,你這腦子——」

  「行了,別夸。」朱珠拍了拍圍裙,「叫人來,我教工序。」

  工藝不複雜,難的是火候。大鐵鍋上架竹簾,底下燒煤爐,溫度不能高,不能低。高了焦,低了不干。朱珠手把手帶了兩天,王嫂子和幾個手腳利索的嫂子就上了手。

  唯一的麻煩是電。

  營區的電一天供六個小時,其餘時間全靠煤爐撐著溫度。朱珠排了兩班倒的值班表,白天用電帶鼓風機加速烘乾,晚上燒爐子慢烘,二十四小時不斷火。

  第一批五十斤脫水菜乾入庫那天,朱珠讓王嫂子從庫里揀了兩斤出來,送到團部炊事班。

  那天晚飯前,炊事班班長老趙親自騎著二八大槓來了廠里。

  「朱廠長,你這東西——」老趙搓著手,臉上的褶子擠到一塊兒,「中午我泡了半斤炒了個菜,一幫子人搶著吃,差點沒打起來。」

  朱珠坐在案板邊上剝花生,頭也不抬:「好吃吧?」

  「好吃是好吃。」老趙往前湊了一步,聲音壓下來,「我問你個正經的——這玩意兒能量產不?咱祁連山上那幾個哨所,入冬就斷了鮮菜供應,年年靠鹹菜疙瘩頂著,好幾個新兵吃出了胃病。要是你這東西能管夠——」

  「能。」朱珠把花生殼丟進腳邊的竹筐里,「原料管夠就行,蘿蔔、白菜、豆角都能做。」

  老趙一拍大腿,轉身就走,嘴裡嚷著:「我去跟後勤科打報告!」

  朱珠看著他騎車出去的背影,嘴角往上翹了一下。

  這就對了。

  產品好不好是一回事,有沒有「上頭需要」是另一回事。邊防哨所的冬季蔬菜補給是老大難問題,這一條線搭上了,她這個廠子就不是家屬院的小打小鬧——是正經的軍需供應單位。

  誰想動,得掂量掂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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