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不會善罷甘休
她把最後一顆花生仁丟進嘴裡嚼了，起身拍拍屁股準備鎖門。
廠房外頭響起腳步聲，兩個人，一前一後。
朱珠的手擱在門閂上沒動。
呂桂蘭的聲音先到的，帶著笑，隔著院子就喊上了：「朱廠長——忙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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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珠轉過身。
呂桂蘭穿著一件簇新的灰色毛呢大衣，頭髮盤得高高的，臉上的笑滿得往外溢。她身後跟著個四十來歲的男人，中山裝，胸口別著一支鋼筆，手裡提著個黑色人造革公文包。
朱珠沒動地方，一隻手插在圍裙兜里。
呂桂蘭領著那男人走到跟前，腳步停在離朱珠兩步遠的地方，側身讓出半個身位。
「朱廠長，這位是縣供銷社的劉主任。」呂桂蘭的手往那男人方向一抬，「我特意給你們牽個線——以後廠里的原材料採購和產品銷售，都走劉主任這條渠道。」
她頓了一下，又加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股「替你操心」的意思：「方便。」
那個姓劉的男人朝朱珠點了下頭，嘴角掛著客氣的笑，眼睛卻往廠房裡頭掃了一圈。
朱珠一隻手揣在圍裙兜里，另一隻手搭在門框上，沒請人進去，也沒伸手。
她看著呂桂蘭，眼睛眯了一下。
「呂主任，我有個事想請教。」
呂桂蘭挑了下眉：「你說。」
朱珠的目光從那個劉主任臉上掃過去，又收回來，落在呂桂蘭身上。
「我們廠的銷售渠道，歸團部後勤科統一調配。」她的聲音不大，速度不快，一個字一個字說得清楚，「這事，您跟後勤科打過招呼了嗎？」
呂桂蘭臉上的笑僵了一瞬。
那個劉主任提著公文包的手換了個姿勢，目光在兩個女人之間來迴轉了一趟。院子裡安靜了兩秒。
呂桂蘭最先回過神來，笑意重新掛上去，比剛才淡了幾分：「哎呀，朱廠長，我這不是替你著急嘛。後勤科那邊事多人少，你們廠子剛起步，採購銷售一把抓，忙不過來的。劉主任跟供銷社系統熟，有現成的渠道——」
「呂主任。」朱珠打斷她，語氣不重，但那兩個字落地有聲，「我們廠掛的是'軍墾聯合'四個字。產品定位是軍需供應，不走地方供銷社。」
劉主任的笑收了，嘴唇抿了一下。
呂桂蘭的眼皮跳了跳：「朱廠長，話不能這麼說。軍需歸軍需，但原材料總得從地方採購吧？蘿蔔白菜難道從天上掉下來？劉主任這邊——」
「原材料走後勤科的調撥渠道，合作社自產的菜優先供應，缺口部分由後勤科統一向駐地公社採購。」朱珠把這句話說得跟念文件一樣，「這是籌建方案里寫明的，團部批過章的。」
她從圍裙兜里把手抽出來，往門框上靠了靠，下巴朝呂桂蘭身後那位劉主任抬了一下：「劉主任大老遠跑一趟，辛苦了。不過這事，真不歸我拍板。您要是有意向，去團部後勤科遞個函，走正規程序。」
劉主任的臉色不太好看。他扭頭看了呂桂蘭一眼。
呂桂蘭的手在大衣兜里攥了一下，臉上的表情控制得很好，還在笑。但那笑容的弧度已經變了——不是「替你著急」的笑，是「記住了」的笑。
「行吧。」呂桂蘭拉長了尾音，「朱廠長公事公辦，我也不好多說什麼。劉主任，走吧，回頭再說。」
兩個人轉身往院門外走。劉主任走了兩步回了下頭，像是想說什麼，又被呂桂蘭一個眼色止住了。
腳步聲出了院門，漸遠。
王嫂子從廠房裡頭探出半個腦袋，手裡還攥著擦案板的抹布，聲音壓得低低的：「朱珠，她這是想幹啥？」
朱珠把圍裙解下來掛在門後的釘子上，拍了拍手。
「想往廠里插根管子。」她拿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採購走她的人，錢過她的手，往後這廠姓朱還是姓呂，就不好說了。」
王嫂子的眉毛擰起來：「那個姓劉的——」
「供銷社的。」朱珠把搪瓷缸子擱回案板上，「呂桂蘭在前頭駐地就是這套路子，她牽線搭橋當中間人，吃兩頭的回扣。」
「那你剛才把人懟回去——她能善罷甘休？」
朱珠彎腰把地上的花生殼掃進簸箕里。
「她不會善罷甘休。」
王嫂子咽了口唾沫。
朱珠把簸箕倒進灶膛口的廢料筐，直起腰，拿手背擦了一下額頭上的薄汗。
「但她現在動不了我。廠子的批文是團部蓋的章，生產計劃報的是後勤科，產品對口的是邊防哨所的軍需供應。她一個家屬委員會主任，手伸不進軍需線裡頭。」
王嫂子聽了這話，臉上鬆了些，但又很快繃回來：「那她要是從別的地方下手呢？」
朱珠沒回答。她走到廠房門口，把門閂從裡頭拉上，轉身看著三間平房裡忙活著的軍嫂們——有的在切蘿蔔片，有的在看灶火，有的在翻竹簾上的菜乾。
十五個人，十五個家庭。
她把聲音壓到只有自己能聽見的程度，嘴巴動了一下。
「她會的。」
——
晚上，賀連霄回來得比平時早。
他一進門就把軍帽摘了扔在炕頭，坐在方桌邊，手裡捏著一張紙。
朱珠正在給賀歲寧換尿布，頭也沒抬：「怎麼了？」
「今天下午，錢副政委找我談話。」
朱珠的手沒停，把尿布疊好塞進木盆里，拿起乾淨的鋪上去。賀歲寧蹬著小腿，嘴裡「啊啊」地叫。
「說什麼了？」
賀連霄把那張紙展開，放在桌上。
「他說縣供銷社劉主任遞了一份函到團部，申請跟食品加工廠建立'地方協作供銷關係'。函上寫的是'互通有無、支援邊疆建設'。」
朱珠把賀歲寧抱起來，拍了兩下後背，孩子打了個嗝。
「誰簽收的？」
「後勤科張幹事。」
「張幹事怎麼說？」
賀連霄把紙推到朱珠面前：「他沒表態。把函轉到了秦指導員那裡，秦指導員壓著沒批。」
朱珠抱著孩子走到桌前，低頭掃了一眼那張函的抄件。公文格式，措辭客氣，但「建議由供銷社統一負責原材料供應及產品分銷」這行字藏在第三段中間，不顯眼，卻是整封函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