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違背自然規律
朱珠把嘴裡的肉包子細細咽下去,舌尖捲走唇角沾著的一點油星,將剩下的半個包子擱回竹籃,蓋好白布。
沈清韻手裡那張電報紙在風裡抖得嘩啦作響,兩道細眉橫著,鏡片後的瞳仁泛著冷光。
「紅旗廠目無章法,以為打兩口井、撒幾把野草就能欺瞞組織?」
沈清韻向前跨出半步,靴跟重重踏在泥土上,從公文包里抽出一疊蓋有紅章的油印藍圖,甩在長條木案上。
「這是農業部和熊國援華專家組聯名簽署的荒漠生態評估指導意見。白石頭荒灘常年缺水多鹼,表層那層硬鹼殼是阻擋流沙南侵的天然屏障。你們私自打破地表結構,引進未經環境評估的外來草種,一旦根系破壞了鹽層結構,不出半年就會引發不可逆轉的風蝕沙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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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手指直接點向水渠邊綠油油的草壟,語調拔高,壓過了水渠的流水聲:「為了西北生態安全,我以農墾局特派員的身份命令,即刻拔除這片已經發芽的蘇丹草與苜蓿,所有深水井一律灌漿封存!」
話音未落,跟著沈清韻一同下車的賈學良快步竄上前,兩隻三角眼滴溜溜亂轉,衝著土坡後頭招了招手。
坡下呼啦啦湧出十幾個膀大腰圓的漢子,身上敞著破棉襖,手裡拎著扁擔、水桶和大鐵鍬,眼底透著混不吝的混混氣。
「鄉親們都聽著!」賈學良清了清嗓門,破銅鑼嗓子扯得老長,「這井水是賀蘭山淌下來的公家水,憑什麼全緊著紅旗廠糟蹋?省里專家說了,再不分水,這水井馬上就要被封死!大傢伙兒上啊,把水搶回去澆自家的自留地!」
那幫漢子本就是賈學良花錢在車站周圍雇來的地痞,扯著嗓子一煽動,周圍幾個不明真相的公社年輕後生腳下動搖,提著水桶就要往前擁。
陳老憨急得拐杖亂敲:「老賈!你放什麼狗臭屁!這是朱廠長拿真金白銀替大夥打出來的救命井!」
「公社的帳,公社算,現在是執行上級決定!」
賈學良滿面油光,抬手指著水井旁的柴油水泵:「給我砸了閥門,抽水!」
一道雪亮的寒芒撕開風沙。
「鏘!」
清脆的拔刀聲讓喧鬧的場面瞬間沉寂。
巴特爾單手握著一把五六式騎兵馬刀,刀尖斜指地面,古銅色的面龐如生鐵鑄就。
他橫跨一步擋在水泵前,馬靴陷入沙土半寸,喉嚨里滾出一聲悶雷般的咆哮:「誰敢往前挪半步,老子的刀不認人!」
退伍騎兵常年征戰凝練出的殺勢,讓那十幾個地痞的腳步齊刷刷剎在原地,面面相覷,手裡拎著的鐵鍬不知該往哪兒放。
賈學良後背滲出冷汗,強撐著腰杆躲在沈清韻側後方:「反了……沈特派員,你瞧見沒有?這幫丘八持刀抗法,這根本不是辦廠,這是占山為王!」
沈清韻臉色更沉,揚起下頜:「巴特爾同志,你也是退役老兵,難道要公然對抗農業部的批文?」
「批文?老子只認老百姓有沒有飯吃!」巴特爾刀身一橫,刀脊上映出刺目的雪光。
兩幫人僵在渠邊,空氣緊繃得像拉滿的弓弦。
地面忽然發出一陣沉悶的顫動。
初時如地底滾雷,接著沙粒在鞋面上輕輕跳動,水渠里的清泉被震起一圈圈碎紋。
沙梁地平線上,黑壓壓的鋼鐵洪流破開瀰漫的黃沙。
三輛重型履帶式推土機打頭,後方跟著整整八輛噴塗著軍綠色迷彩的大解放卡車,車斗里站滿了荷槍實彈的戰士,刺刀在慘白的天光下森然如林。
機械化步兵旅的重型工程連到了。
車隊以蠻橫的姿態直接沖入草場空地,履帶碾壓過碎石,發出咔吧咔吧的刺耳碎裂聲,捲起的沙塵把伏爾加轎車整個罩了進去。
車門推開,賀連霄跨出駕駛室。
他換了一身嶄新的深綠大校冬常服,武裝帶勒緊勁瘦的腰身,牛皮長靴踩在凍土上,發出沉重而富有韻律的聲響。
男人面龐輪廓硬朗,下巴上帶著一層青黑的胡茬,幽黑的眼眸掃過在場眾人,視線在朱珠身上停了停,確認她安然無恙,才緩緩移向沈清韻。
全場沒有一個人敢出聲,賈學良雇來的那群地痞更是嚇得兩腿發軟,悄悄把扁擔扔在了草窠里。
賀連霄徑直走到貼了封條的機井旁。
他甚至沒看那蓋著公章的白紙,探出戴著粗線手套的大手,刺啦一聲,厚實的封條被生生撕成兩半。
男人隨手一揚,紙屑飄落,被他抬起的大皮靴結結實實碾進泥沙,踩得稀爛。
「賀領導!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沈清韻氣得渾身發抖,指著被踩爛的封條,「這是農部的特派封令,你這是公然違抗最高軍隊的政策!」
「政策?」
賀連霄單手按在腰間的武裝帶扣上,嗓音低沉平緩,沒有一絲波瀾,卻壓得滿場風沙都抬不起頭。
「蘭區軍令部、後勤部今晨聯合簽署緊急軍令。自今日早六點起,賀蘭山余脈至白石頭荒灘方圓五十里,正式劃定為全軍特級戰備副食品試驗生產基地。」
他從上衣口袋掏出一張摺疊方正的紅色公函,展開在沈清韻眼前,語氣硬得像生鐵:「基地由機械化步兵旅接管防務,紅旗食品廠負責全部科研與生產統籌。從現在開始,此地屬於軍事禁區。擅自闖入、破壞基地苗木、阻礙戰備水源建設者,一律按敵特間諜破壞軍備罪論處,就地關押,交軍事法庭審判。」
「間諜破壞?」賈學良嚇得噗通癱軟在泥水裡,雙手撐地拼命往後縮,原本盤在兜里的兩枚鐵核桃骨碌碌滾出來,沾了一身黑泥。
沈清韻腳步踉蹌,退了半步扶住吉普車門,金絲眼鏡險些滑落:「賀連霄,你少拿軍權壓人!就算這塊地劃歸軍隊,你們盲目改土引種,違背自然規律,省農廳也絕不會通過驗收!」
「誰說我們違背規律了?」
朱珠輕拍著棉襖上的草屑,腳步輕快地走上前,越過高大的賀連霄,站到沈清韻身前兩步處。
她從斜挎的帆布包里抽出兩張蓋著深藍印章的糙紙表格。
「沈特派員張口熊國標準,閉口荒漠災難,怎麼連最基本的實地土壤化驗都不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