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你當自己鐵打的?
朱珠把表格遞到沈清韻眼皮底下,字句清晰平穩:「這是昨天下午省農業試驗所加急出的化驗單。白石頭灘這三萬畝地,地表雖然鹽鹼重,但下層紅膠泥蓄水力極強。我們試種的這批紫花苜蓿經過耐鹽冷浸培育,根系分泌的有機酸不僅沒有破壞鹽層,反而在七天內將土壤表層含鹽量從千分之八降到了千分之三,固沙率達到了百分之八十四。」
沈清韻奪過化驗單,手指下意識收緊,指節泛出青色。
紙面上,省農科所所長親筆簽名的「重度鹽鹼地改良奇蹟,具備全省推廣價值」十幾個大字,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她的視網膜上。
「這不可能……七天時間,怎麼可能改變土壤的理化性質?數據一定是造假的!」沈清韻嗓音尖銳,透出掩飾不住的慌亂。
「數據造沒造假,地里的草長著,老鄉的眼睛看著。」
朱珠神色閒適,甚至帶著點憐憫:「沈特派員,你留過洋,讀過大書,可地里的糧食是泥腿子一鐵杴一鐵杴翻出來的。書本上的字是死的,這片荒灘上活著的人是要吃飯的。你的賭約,輸了。」
四周的公社社員和老兵們爆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喝彩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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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老憨抹著眼淚高喊:「朱廠長說得對!洋和尚念經不管飽,地里長出綠苗才是真本事!」
沈清韻咬破了下唇,胸口劇烈起伏,手裡的化驗單被揉成一團。
她死死瞪著朱珠,又看了看面無表情按著槍套的賀連霄,最終一言不發,轉身上車,嘭的一聲甩上車門。
伏爾加轎車調轉車頭,狼狽地衝下沙梁。
賈學良連滾帶爬地追在車屁股後頭,吃了一嘴汽車尾氣,鞋都跑丟了一隻。
夜幕降臨,賀蘭山余脈的風嗚嗚呼嘯。
軍用綠色帆布帳篷內,一盞懸掛的馬燈隨著風勢微微晃蕩,將兩道影子拉長在粗糙的帳壁上。
兩個小傢伙白日裡瘋跑累了,此刻並排擠在行軍床上,裹著厚實的羊皮褥子睡得正香,鼻息勻淨。
朱珠坐在簡易木桌前,一手支著下巴,借著昏黃的燈光核算著白石頭牧場下一批購進羊羔的飼料配比。
案頭的軍用搪瓷缸里盛著晾涼的開水。
腳步聲停在身後。
賀連霄脫去了外頭厚重的軍大衣,只著作訓單衣,高大的陰影完全將朱珠籠在其中。
他伸出手,一把抽走了朱珠指尖攥著的鉛筆。
「啪嗒。」
鉛筆被扔在桌角,滾了兩圈停下。
朱珠抬起眼,迎上男人漆黑沉凝的面龐:「幹什麼?我這還差兩頁帳目沒清出來。」
賀連霄沒答話,粗硬的手掌直接扣住她的下巴,將她的臉扳向馬燈的光亮處。
男人的拇指撫過她的唇瓣,粗糙的老繭颳得她皮膚微癢。
朱珠那原本飽滿紅潤的嘴唇,此刻泛著乾澀的淡白色,眼眶底下泛著一層明顯的青暗,整個人透著掩飾不住的倦意。
「明天一早,回軍區大院。」男人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不容置喙的硬度。
朱珠拍開他的手,揉了揉發僵的脖頸:「牧場剛定性,圍欄沒扎完,打井隊還要引第三條水渠,我這個總負責人怎麼能走?」
「紅旗廠有一千多號人,工程連有一整個排的壯勞力,少你一個,天塌不下來。」
賀連霄眉頭擰成死結,雙臂撐在桌子兩側,居高臨下地逼視著她:「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連著四天沒睡過三個時辰。朱珠,你當自己是鐵打的?」
朱珠心頭的火苗也竄了上來。
連日來的奔波勞碌本就讓她身心疲憊,她仰起頭,迎著男人的視線:「賀連霄,你沖我吼什麼?打井是我盯著出的水,草籽是我帶著人拌的灰,沈清韻拿著農業部的批文要把這兒平了的時候,你在哪兒?現在事情平息了,你跑來跟我耍大校副師長的威風?」
「我是在跟你講威風嗎?」
賀連霄的呼吸重了幾分,胸膛起伏,那雙平日裡波瀾不驚的眸子泛起血絲:「你懷著娃在戈壁灘上跑,白天頂著沙子吸苦水,夜裡熬著燈油算帳!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是個女人,忘了自己是我媳婦?萬一舊病復發,萬一把身子熬垮了,你讓我怎麼辦?讓這兩個娃怎麼辦?」
這是兩人成婚以來,賀連霄第一次如此失態地對她發難。
帳篷里陷入了短暫的死寂,只有煤油燈芯偶爾發出噼啪的爆響。
朱珠怔了怔,看著男人眼中翻湧的焦躁與掩藏在暴怒底下的後怕,胸口那團火氣悄無聲息地散了個乾淨。
她抿了抿乾裂的唇瓣,沒有退讓,反倒上前一步,兩隻柔軟的手掌貼上他緊繃溫熱的面頰。
「賀連霄,你低頭看著我。」
朱珠仰著臉,眼底光亮澄澈:「我不是躲在你翅膀底下混吃等死的雀兒。我是八級工段長的閨女,是紅旗廠的廠長。這三萬畝地是咱們一家在西北紮根的底氣,也是這幫老兵和鄉親們往後幾十年的嚼裹。我不拼,誰來拼?」
男人腮幫子的肌肉狠狠咬緊,覆在她臉頰上的手掌微微顫抖,硬挺的背脊似乎在這一瞬間卸了力道。
他垂下眼,長臂猛然一收,將女人豐腴柔軟的身子整個按進懷裡。
下巴重重擱在她的發頂,男人粗重滾燙的氣息噴灑在她的耳廓邊,雙臂箍得像鐵閘,恨不得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里。
「我知道你行,我比誰都清楚你有本事。」
賀連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帶著近乎卑微的懇求:「可朱珠,你能不能……也稍微信我一回?天大的事,讓我先替你頂著,成不成?」
朱珠貼著他寬厚滾燙的胸膛,聽著內里沉重而劇烈的心跳,眼眶微熱。
她抬起手臂,反抱住男人的窄腰,鼻尖蹭了蹭他領口洗得發白的棉布,輕聲哼了一句:「傻樣。」
帳篷外,狂風裹挾著細沙,打在帆布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行軍床上,原本裝睡的賀歲安悄悄睜開一隻眼睛,小肉手扒著羊皮褥子,朝旁邊的妹妹踢了一腳。
歲寧小嘴抿著,兩個小傢伙在被窩裡偷偷拉緊了小胖手,咧開沒長齊牙的嘴,無聲地笑成了一團。
男人將懷裡的女人抱得更緊,低頭用胡茬輕輕蹭著她的耳垂。
朱珠被扎得縮了縮脖子,唇角揚起,手掌順著他的作訓服下擺探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