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站起來了
沈清韻整個人僵在原地。
「站起來了!老天爺!大黑牛站起來了!」
陳老憨扯著破鑼嗓子在裡面嚎叫,聲音里滿是狂喜的哭腔。
只見先前癱在泥坑裡口吐血沫的那頭大公牛,晃了晃粗壯的脖頸,兩隻前蹄重重一蹬,竟直接翻身立了起來。
它腹部傳出一陣如雷鳴般的咕嚕怪響,尾巴一甩,噗嗤一聲排泄出一大灘黑漆漆、惡臭刺鼻的黏稠污血塊。
惡血排盡,那鼓脹如皮球的肚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癟了下去。
公牛甩了甩鼻窪上的白沫,轉過巨大的腦袋,長舌頭一卷,咔嚓咔嚓開始瘋嚼槽里碼放的新鮮苜蓿草。
隨之而來的,是整片牛圈此起彼伏的翻身聲。
原本躺倒一片的牛群接二連三站立,排泄、甩尾、低頭搶草,幾頭緩過勁兒來的牛犢甚至在濕泥里蹦躂起來,撞得木欄杆咚咚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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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韻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金絲眼鏡順著鼻樑往下滑了半寸,她甚至忘了去扶。
「這……這不可能!」
沈清韻一把扯下白紗口罩,從醫療箱裡抓出兩支幹淨的玻璃試管和採血長針,跌跌撞撞衝進骯髒泥濘的牛圈。
她顧不上昂貴的羊毛呢大衣蹭滿牛糞,單膝跪在地上,熟練地抓起一頭牛犢的脖頸皮肉,針頭刺入頸靜脈。
暗紅色的鮮血被抽進試管。
她摸出手搖離心機和可攜式化驗試劑,手指哆嗦著滴入顯色液。
試管里的液體泛起清亮透明的微紅,沒有半點中毒沉澱,反而呈現出頂級的血紅蛋白活性反應。
「毒素代謝完了……完全歸零……」
沈清韻死死盯著試劑管,鏡片後的瞳孔放大到了極致:「甚至紅細胞攜氧量是普通牛犢的兩倍……違背科學邏輯!這是違背近代獸醫學生理常識的!」
朱珠不緊不慢地走過來,拿起一塊乾淨的棉布擦去手指上的草藥漬。
「沈博士,書本是死的,中華幾千年的草藥智慧可是活的。」
朱珠居高臨下打量著她失魂落魄的模樣,唇角輕揚:「西醫治標,中醫治本。洋和尚的經念得再溜,也解不了西北這片老黃土上的苦。」
沈清韻坐在泥地上,手裡的試管幾乎捏不住,嘴唇動了動,半天擠不出一句反駁的詞句。
公社社員和老兵們發出震天的歡呼,陳老憨更是帶著一幫年輕小伙子,把裝藥水的大黑鐵鍋當成了祖宗牌位一樣護在中間。
陳老憨抹著臉上的老淚,指揮著年輕後生把大鐵鍋嚴嚴實實罩上草蓆,生怕漏走半點熱氣。
被麻繩反捆著的賈學良跪在冰泥地里,後槽牙咬得咯咯響,眼神死死盯著那口黑鐵鍋。
朱珠拍淨指縫間的泥屑,從巴特爾手裡接過韁繩,偏頭看向身側的高大男人:「這批料不是省調撥庫的原裝件,線頭重縫過兩次,封口處用的是南邊麻線。」
賀連霄側過身,粗糲的拇指順勢抹過朱珠耳廓蹭上的草屑。
「跑不了。」男人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鐵鏽般的沉硬,「車轍往東走,輪印右深左淺,拉貨的車右後胎補過兩塊生膠皮。」
他收回手,反手抽出腰間配槍,利落地壓上保險,沖身後整齊列隊的警衛班打了個手勢。
「偵察排全員換便裝,帶短傢伙,兩輛綠帆布吉普走下道抄近路,其餘人跟我走。」
賀連霄沒多廢話一句,大步跨上駕駛座,油門轟鳴聲中,軍綠吉普車捲起漫天沙塵,疾馳奔向省城方向。
朱珠站在風口裡,看著遠去的車影,心裡泛起幾分踏實。
這男人平日悶得像塊石頭,真動起手來,比草原上的蒼鷹還要兇悍利落。
兩個小時後,省城火車站二號候車室。
頭頂的大喇叭正播報著開往包頭的綠皮列車進站通知,人流亂糟糟地擠向檢票口。
穿著油污藍布工裝的貨車司機正縮在長條木椅角落裡,手裡攥著張被汗水浸透的硬紙火車票,時不時抬頭瞄一眼掛在牆上的掛鍾。
他的帆布挎包鼓鼓囊囊,拉鏈拉得緊緊的,腳邊的帆布旅行袋裡塞著幾條牡丹煙和兩捆沒開封的糧票。
司機剛站起身準備往檢票口挪,兩隻寬厚堅硬如鐵鉗的大手直接從後頭扣住了他的雙肩。
咔嗒。
一聲極輕微的金屬鎖扣脆響在棉襖遮掩下響起。
司機嚇得兩腿一軟,剛要喊出聲,後腰就被硬邦邦的管子頂住了。
「省汽運三隊劉保國,跟我們走一趟。」便裝戰士的聲音平靜無波,順手扯下他頭上的氈帽,捂住他的嘴,架著人迅速從員工側門穿了出去。
候車室里人聲嘈雜,甚至沒人多看這邊一眼。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車站貨場的背風工棚里傳出斷斷續續的招供聲。
司機鼻青臉腫地跪在水泥地上,渾身抖得像篩糠,懷裡的秘密帳單被抽了出來:「長官饒命!我就是個跑腿拉活的!東郊舊農藥廠後院……賈科長他們在那兒租了兩個大庫房,今晚正開伙分錢呢!」
省城東郊,廢棄的紅星農藥廠。
天色漸黑,廠區雜草叢生,唯獨西北角那棟二層紅磚小樓里亮著昏黃的電燈,窗戶上掛著破棉被,隱約透出划拳喝酒的吵鬧動靜。
包廂內酒氣熏天,紅木圓桌上擺著吃剩的燒雞骨頭和兩瓶喝空的西鳳酒。
賈學良正斜靠在椅子上,敞著棉襖領口,手裡雖然沒了鐵核桃,卻抓著一把油膩的醬牛肉往嘴裡塞,滿面油光地衝著桌對面的兩個黑市販子咧嘴。
「來,走一個!今兒這事一成,白石頭公社那幾千頭牲口全得拉去墊土坑!」
賈學良灌了口白酒,抹了把嘴唇,神情得意:「到時候紅旗廠背上特大生產事故的處分,那筆幾十萬的外匯指標,自然得轉回到咱們商業二局帳上!賀連霄那個丘八仗著槍桿子硬,朱珠那小娘皮仗著懂點土方子,在老子面前裝什麼大尾巴狼!」
對面的刀疤臉販子嘿嘿笑著敬酒:「還是賈科長手段高明,兩噸廢皮渣換他們幾萬畝地,這買賣划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