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國際標準
孫大寶仗著身寬體胖，抬起肥胳膊就往歲安肩膀上狠狠一推。
歲安腳下一個趔趄，小屁股差點墩在沙堆里，眼圈微微一紅，小嘴抿得死緊，卻愣是沒哭出聲。
井台邊的賀連霄眼神微冷，手裡洗水壺的動作猛然停住，正要站起身，卻被朱珠伸手按住了小臂。
「瞧著。」朱珠眉眼彎彎，語氣里透著股看好戲的悠閒。
還沒等孫大寶第二次伸手去搶，斜刺里突然竄出一道小巧靈活的身影。
一直蹲在旁邊專心給布老虎餵草葉子的歲寧，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獵豹，騰地撲了過來。
兩歲半的小丫頭穿著紅底白碎花棉背心，頭上扎著兩個沖天小揪揪，動作利落得不像個吃奶的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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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盲目硬撞，而是借著衝勁，兩隻小肉手精準地摳住孫大寶伸出來的小臂，小身子猛地往下一縮，後背死死頂在孫大寶的膝蓋骨前側，手腕借著全身重量向下一別！
這是賀連霄教民兵貼身格鬥時的卸力背摔，朱珠夜裡餵奶時也順帶著給閨女梳理過筋骨。
「哎喲！」
孫大寶八十斤的身子竟然像個大皮球一樣凌空失了重心，咕咚一聲倒栽蔥，整張胖臉重重砸進了沙坑裡，啃了滿嘴帶馬糞味的黃沙！
沙坑周圍的幾個軍嫂登時看傻了眼。
老劉嫂子手裡的苞米棒子啪嗒掉在地上，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鹹鴨蛋。
還沒等孫大寶從沙子裡拔出腦袋嚎哭，歲寧已經邁著小短腿踏上他的後背，兩隻肉乎乎的小手往腰上一叉，胸脯挺得老高，扯著清亮奶氣的小嗓門脆生生訓斥：
「搶軍備！欺負哥哥！按軍紀該關禁閉！罰站軍姿！」
奶聲奶氣的話音在操場上迴蕩，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正氣。
孫大寶趴在泥沙里，被踩得連連撲騰，哭腔卡在嗓子眼裡，想爬爬不起來，臊得滿脖子通紅。
「噗嗤。」
方嫂子剛把濕被單甩上鐵絲，忍不住笑出了聲，拍著大腿對身旁的軍嫂們樂道：「你們瞧瞧，真是什麼種子出什麼苗！賀副師長那塊硬骨頭生出來的丫頭，才兩歲半就知道拿軍紀壓人了！」
周圍的老兵和家屬們轟的一聲跟著大笑起來。
孫副營長的媳婦從後排平房跑出來，原本黑著臉想發作，可抬頭一見站在井台邊身形如鐵塔般的賀連霄，再看看地上自家胖墩那丟人現眼的德行，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硬是沒敢吭一聲，只得衝上去把孫大寶從沙子裡拔出來，擰著兒子的耳朵灰溜溜往回扯。
賀連霄邁著大步走過來，硬朗的唇角微微勾起。
他彎腰單手抄起歲寧的小身板，直接將小閨女舉到了半空中，順勢颳了刮她挺翹的小鼻子。
「身手不錯，下盤紮實。」男人嗓音沉朗，眼底滿是藏不住的讚許，「像老賀家的種，有虎將之風。」
歲寧在親爹掌心裡咯咯直笑，小手揪著他的帽徽晃來晃去。
歲安也抱著木頭槍小跑過來，一把抱住賀連霄的褲管，昂著小腦袋嚷嚷：「爸爸！我也立功了！我沒把槍丟給壞蛋！」
「對，都記上一功。」
朱珠走上前，掏出帕子擦掉歲安臉頰上的泥灰，斜了賀連霄一眼：「得了，賀大指揮官，別在操場上擺你的威風了。再不去後勤處領批條，晚上的軟臥車廂可不等人。」
一家四口回到平房收拾行囊。
賀連霄在堂屋裡綑紮鋪蓋卷，朱珠則掩上裡屋的房門。
她指尖輕撫過桌面，心念微動，兩隻特製的紫銅密封冷藏箱憑空顯現在坑沿上。
這是她借著農墾局名義弄來的防震樣品箱，裡面鋪滿了厚厚的白楊木屑與防潮油紙。
朱珠掀開襯紙，露出裡面整整齊齊碼放的十二塊冷鮮牛肉。
那些牛肉通體呈現出極其罕見的深胭脂紅，肌肉紋理之間，密密麻麻布滿了細密如雪花般的乳白油脂。
那是用天庭小界提煉的仙泉甘露，配上祁連山無污染紫花苜蓿精心餵養出的極品氂牛肉。
不同於市面上粗劣堅硬的普通黃牛肉，這批肉質的脂肪熔點極低，手指剛一觸碰，便泛起如同溫玉融化般的脂膏清香。
「有這批底牌在手，倒要看看滬市那些洋行買辦拿什麼挑刺。」朱珠合上沉重的紫銅搭扣，眼底掠過一抹篤定。
當晚八點，開往滬市的特快列車在濃重的白色蒸汽中發出震耳的汽笛長鳴。
綠皮列車哐當哐當地切開夜色，軟臥車廂內暖風融融。
兩個小糰子在寬敞的軟榻上折騰累了，歲寧摟著布老虎睡得香甜，歲安則趴在賀連霄的軍用武裝帶上吐著口水泡泡。
賀連霄給孩子掖好軍綠色的夾被，側過身坐在下鋪床沿，將朱珠的雙腳攬進懷裡，動作極輕地替她揉捏著有些水腫的腳踝。
「去滬市的外貿代表團名單我看了。」賀連霄壓低聲音，眉峰微斂，「牽頭的是商業二局外調的副長，叫周崇文，早年在法租界洋行做過帳房，骨子裡迷信洋貨。這人上個月剛和外商簽了意向草案，打算全面引進倭國的冷凍牛肉配額。」
朱珠懶洋洋地靠在雪白的枕頭上，任由他粗糲厚實的掌心帶起溫熱。
「崇洋媚外的軟骨頭見得多了。」朱珠半闔著眼眸，嘴角帶著淡淡的嗤笑，「他想拿國家的緊缺外匯給洋人送禮，也得看咱們手裡的貨答不答應。」
賀連霄手上力道適中，凝視著她嬌憨中帶著鋒芒的側臉，喉頭微微滾動。
「到了那邊，凡事有我擋著。」男人聲音沉啞，帶著讓人心安的沉穩，「你只管辦你的差，誰敢暗地裡伸手使絆子，我的槍不認他是哪一級幹部。」
朱珠睜開眼，順勢踢了他小腿一下：「行了賀副師長，到了滬市那是商業展會，收起你那套動不動掏槍的騎兵脾氣。」
車廂里迴蕩著鐵軌撞擊的輕微韻律，窗外的戈壁蒼茫漸漸化作江南水鄉的燈火微瀾。
四天後，滬市國際展覽中心。
作為遠東地區規模最大的農產品統銷大廳，整座建築帶著濃厚的蘇式折中主義風格，高挑的穹頂掛著巨大的金色吊燈。
此時的大廳西側展區內，氣氛卻壓抑得近乎凝固。
外貿部與商業系統的十幾個展位前冷冷清清，唯獨中央一座掛著藍白雙色遮陽棚的進口食品專區被圍得水泄不通。
展台正上方拉著燙金英文字幅，倭國大同冷鮮株式會社與英國遠東商貿行的旗幟分外扎眼。
幾個西裝革履、油頭粉面的外國買辦正端著紅酒杯，神情倨傲地圍在一具特製的玻璃冷櫃前。
冷櫃裡擺著兩塊略帶大理石花紋的澳洲冷凍牛肉，旁邊立著紅底英文的質檢證明。
「周副長，不是我們挑剔，國際外貿有國際的規矩。」
一個留著分頭、身穿筆挺藏青西裝的中年男子端著茶杯，語氣尖酸刻薄，正是負責此次聯絡統銷的周崇文。
周崇文指著外貿部送來的幾塊乾癟黑紅的普通風乾氂牛肉，臉上滿是不屑與嫌惡：
「你們西北送來的這些玩意兒，肉質纖維粗得像麻繩，酸敗指標嚴重超標！國際A級雪花肉要求的是脂肪沉澱如霜、入口即化！龍國的黃土高坡連飼料都湊不齊，能養出什麼達標的牲口？拿這種豬狗不食的粗料來國際展會創匯，簡直是把龍國的臉面丟到太平洋去了！」
周圍幾個洋行經理聽到這通翻譯，紛紛發出肆無忌憚的鬨笑聲。
一個矮胖的倭國商社代表更是雙手插兜，撇著八字鬍，用生硬的中文陰陽怪氣地嘲弄：
「周桑說得極對。落後的泥土裡，長不出高貴的雪花。你們龍國的指標，還是乖乖折算成礦石和原木，交給我們大同會社代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