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再走一步，擊斃！
幾個年輕稽查員提著漿糊刷子，就要往庫門鉸鏈上抹。
李有才脖頸上的青筋鼓得老高。
老頭子手裡的扳手狠狠砸在旁邊的水泥樁上。
噹啷一聲脆響，火星子四濺。
「我看哪個王八犢子敢動！」
李有才跨前一步，擋在門軸正前方。
「庫里凍著三十噸供給蘭州軍區演習的口糧！」
老會計唾沫星子噴在對方領口上。
「耽誤了邊防部隊換防，你腦袋頂得起這顆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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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邊的人立刻撞在一起。
工人們膀大腰圓，推著稽查員的肩膀往外搡。
稽查員仗著手裡蓋紅印的條子，死死往鐵門縫裡鑽。
場面亂成了一鍋沸水。
踢踏的腳步聲從林蔭道那頭傳來。
朱珠穿著一襲寬鬆的藕荷色棉麻短衫。
腳下一雙黑布平底千層底，走得極穩當。
她手裡捧著個剛洗淨的大蜜桃，咔嚓咬下一大口。
清甜的桃汁順著嘴角溢出來。
朱珠抬手用帕子抿了抿唇角。
「大清早的，拆房子呢？」
她聲音又輕又軟，卻穿透了嘈雜的人聲。
吵嚷的空地上漸漸弱了下去。
工人們主動讓出一條過道。
朱珠走到鐵門邊。
兩個警衛員搬來一張寬大的竹藤椅。
椅子穩穩噹噹落在二號庫正門上面。
朱珠撩起衣擺坐下，雙腿交疊著搭在腳踏上。
她嘴裡嚼著蜜桃肉，慢吞吞吐出一枚桃核。
桃核擦著劉大腦袋的皮鞋尖滾過去。
劉大腦袋縮了縮腳脖子。
他定了定神，抖了抖手裡的公文包。
「朱場長，你出來得正好。」
劉大腦袋把通知書遞過去。
「省商業二局聯合物價科，正式進駐紅旗科技園進行資產核算。」
他眼珠子掃過兩邊的冷庫大門。
「原油沖抵外匯的帳目漏洞太大。我們必須核對原件底帳，清點全部庫藏。」
朱珠低頭咬了口氣味甘甜的桃子。
「公章挺紅。」
她沒接那張紙。
「可惜印泥用的是劣質貨，透著一股工業機油味。」
劉大腦袋嘴角扯了一下。
「朱場長，公文真假不是你一張嘴說了算的！」
他伸手指向庫門。
「今天要麼交出全套憑證，要麼貼封條停工待查！」
李有才氣得直跺腳。
「朱丫頭，不能讓他們封！」
老會計鬍子都在抖。
「這幫孫子就是想把帳冊搶回省城。到時候黑的白的，全憑他們兩張皮亂翻！」
朱珠沒應聲。
她將吃完的桃核扔進旁邊的木桶里。
噠噠噠。
一陣輕快的皮鞋聲在青石板上響起。
五歲的歲安穿著一套改小的墨綠軍裝，領口扣得規規矩矩。
小男孩懷裡抱著一架紫檀木框的老算盤。
算盤珠子在微風裡泛著油潤的包漿。
歲安走到竹椅旁邊，向朱珠仰起小臉。
朱珠揉了揉兒子的短髮。
「算清楚了？」
「算清楚了。」
歲安從兜里抽出一張摺疊整齊的白紙。
他邁著小短腿，走到劉大腦袋面前。
劉大腦袋瞧著眼前的蘿蔔丁，鼻孔里噴出一股粗氣。
「紅旗真沒人了？推個吃奶的娃娃出來頂門面？」
後頭的幾個稽查員跟著鬨笑起來。
歲安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他左手托著大算盤，右手食指凌空一撥。
噼啪！
算盤珠子撞擊出清脆的爆鳴。
「聯合物價科核查編號第七零二號憑證。」
歲安童音清亮。
「四月十二日，沙特輕質原油三千噸進港。」
算盤上的珠子被飛快撥動。
「你們稽查隊認定的折算損耗，是百分之零點九。」
歲安抬起眼皮，目光平靜。
「但根據交通部與外貿部聯簽的七號紅頭文件，重載原油管道分流折耗，最高只准按百分之零點六計提。」
噼啪，噼啪！
珠子上下翻飛。
「中間差出來的千分之三，折合外匯券一萬兩千四百元。」
歲安右手停下。
「這筆錢，你們物價科的備忘錄里，為什麼寫成了溢價虧空？」
劉大腦袋臉上的橫肉抖了一下。
他伸手去搶歲安手裡的白紙。
「胡扯八道！哪來的紅頭文件！」
歲安身子往後一撤，輕鬆躲開他的粗手。
小手再次撥動下排算珠。
「五月八日，漢口冷鏈設備鐵路專列轉運。」
珠子發出密集的摩擦聲。
「二號專線車皮延誤三天，產生滯留冷凍保鮮費四千八百元。」
歲安指尖在算盤樑上重重一敲。
「這筆帳本屬於鐵道調度責任，你們卻硬生生攤進了紅旗的折舊成本里。」
小男孩將手裡的白紙唰地展開。
紙上用紅黑兩色鋼筆工整畫著複式分錄。
「抵扣運費少計兩筆，共計三萬一千元。」
「裝卸損耗多報四筆，共計五萬七千元。」
歲安小臉緊繃，聲音抬高了幾分。
「帳面根本不是虧空八十萬，而是省局倒欠我們冷庫周轉墊付款兩萬四千塊！」
空地上一片死寂。
幾個工友伸長脖子看著算盤，雖然看不懂算珠，但聽得明白數字。
李有才猛地一拍大腿。
「好小子！算得一清二楚！」
老頭子指著劉大腦袋的鼻子大罵。
「姓劉的！你們帶著假帳本來查封軍供庫，安的什麼黑心！」
劉大腦袋腦門上滲出細密的黃豆汗。
他怎麼也沒想到，一個五歲的小崽子能把幾十萬的流水拆解得這麼透徹。
這些損耗比率是他們昨天關在賓館裡算計好的。
連尋常的老會計都得翻上三天才能看明白。
「巧言令色！」
劉大腦袋惱羞成怒。
「一個小屁孩念的算什麼數！」
他伸手往腰後一掏。
咔嚓一聲脆響。
一柄泛著冷光的精鋼手銬被他扯了出來。
「朱場長，阻撓公務，還教唆幼童擾亂金融秩序！」
劉大腦袋跨上台階，兩隻眼睛泛著紅血絲。
「今天我不光要封庫，還要帶走你們全套底帳！」
身後的十幾名稽查員呼啦一下圍了上來。
朱珠坐在藤椅上，連坐姿都沒變一下。
她只是輕輕抬了抬眉毛。
「孫連長。」
朱珠聲音不大。
站在側門邊上的老孫腰杆猛地拔直。
「在！」
老孫身後，八名退伍轉業的護廠民兵齊步跨出。
咔嚓！咔嚓！
清脆的拉栓上膛聲連成一片。
八支半自動步槍斜斜下壓，槍口對準了台階上的稽查隊。
黑洞洞的槍口散發著陳年槍油的味道。
劉大腦袋手裡的手銬差點掉在地上。
他兩隻腳像釘在水泥地上，半步也邁不出去。
「你……你們紅旗想造反嗎！」
劉大腦袋嗓音全破了音，聲嘶力竭地喊。
「這是省里的聯合執法！」
朱珠端起旁邊石桌上的粗瓷茶碗，低頭吹了吹浮沫。
「劉隊長口口聲聲拿省里壓我。」
她抿了口茶水。
「但你好像忘了，紅旗科技園的二號恆溫庫，掛的是蘭州軍區後勤戰備糧站的牌子。」
朱珠放下茶碗，磕在石桌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槍里壓的全是實彈。」
她抬眼看著臉色煞白的劉大腦袋。
「你再往前走一步，老孫按條例開槍擊斃衝擊軍供庫的敵特分子，都不用寫檢討。」
八個民兵的槍栓再次往後拉了一毫米。
清脆的金屬撞擊聲讓空氣凝固到了極點。
幾個年輕稽查員腿肚子直打轉，下意識往卡車後頭縮。
劉大腦袋後背全被冷汗浸透了。
他手裡攥著手銬，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整個人像被架在炭火上烤。
就在雙方僵持不下的檔口。
二號庫門旁的高處石階上，傳來一陣咯咯的笑聲。
兩歲多的歲歡正坐在竹推車裡。
小姑娘頭頂扎著一朵小紅花，肉乎乎的小胳膊抱著那把溫潤的仙梳。
她突然拍著兩隻肥嫩的小胖手。
小手指頭筆直地戳向遠處的祁連山道。
「車！嗚嗚！車！」
奶聲奶氣的呼喊打破了緊繃的對峙。
所有人下意識順著小丫頭手指的方向望去。
烈日下的戈壁盤山道上，塵土如龍翻滾。
嗚——！嗚——！
三輛插著鮮紅令旗的軍用敞篷吉普車，正拉著高亢刺耳的特級警報，以極快的速度狂飆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