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好大的膽子

  馮巧珍咬著下唇，指甲在鐵罐邊緣划過。

  「馬口鐵那是統配物資，得省商業廳一把手批條子。」

  朱珠不慌不忙靠在欄杆上。

  「批不批，看省里有多想給機關大院分奶粉。」

  朱珠抬起眼尾，神色自若。

  「漢口那邊也有人跟我們接洽，出的也是鋼材配額。」

  「我不過是看在馮大姐的面子上，先緊著省里。」

  馮巧珍腦子裡飛快盤算著。

  省供銷社若是能獨家拿到這批奶粉，那就是獨一份的政績。

  想獲取本書最新更新，請訪問ＳＴＯ ⓹ ⓹．ＣＯＭ

  年底商業系統的評優，處長的位置非她莫屬。

  白糖好辦，倉庫里就有現成的周轉糧。

  至於那兩車皮馬口鐵，拿全省商業系統的特批外匯指標去換，並非做不到。

  「胡鬧！」

  陸秉舟沉聲打斷了兩人的機鋒。

  「統配物資擅自跨部門對沖，這是違規操作！」

  陸秉舟伸手去掏兜里的記錄本。

  「今天這筆帳，我必須向軍區後勤部如實匯報。」

  馮巧珍火氣騰地竄了上來。

  她踩著半跟皮鞋衝到陸秉舟跟前。

  「陸秉舟，你敢記一個字試試？」

  馮巧珍指頭戳向男人的軍裝口袋。

  「家裡老娘咳嗽要喝口熱奶，你跑斷腿買不著！」

  「現在能給公家省外匯，還能換回工業原材料，你充什麼大頭蒜！」

  陸秉舟僵在原地。

  老軍人脖子漲得通紅，硬是憋不出一句話。

  踏踏踏。

  輕快又規整的小皮鞋聲在門口響起。

  歲安穿著那身改小的墨綠軍裝，端正地走了進來。

  男孩手裡抱著一本攤開的硬殼文件夾。

  歲安在陸秉舟跟前立正，身板挺拔。

  「陸伯伯，請過目。」

  歲安雙手呈上文件，童音清清爽爽。

  「這是國家計委五十七號文補充細則。」

  男孩翻開其中夾著紅簽的一頁。

  「邊疆戰備食品輔助生產基地，允許以產成品在省域內同等置換緊缺工業原材料。」

  陸秉舟愣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白紙黑字上的紅印。

  條文清清楚楚，完全符合組織程序。

  這五歲的小傢伙，竟然連這種偏門的文件都翻得出來。

  還沒等陸秉舟回過神。

  吧嗒，吧嗒。

  一陣軟綿綿的小碎步從走廊那頭晃過來。

  兩歲半的歲歡邁著兩條小短腿，像個滾動的麵團子。

  小丫頭懷裡兜著幾塊用油紙包著的奶片。

  她一路搖搖晃晃，直奔陸秉舟的褲管。

  小胖手啪的一下，抱住了陸秉舟堅硬的軍靴。

  歲歡揚起粉雕玉琢的小臉蛋，大眼睛烏溜溜地眨著。

  「伯……伯，吃！」

  小肉手費勁地舉起來。

  一塊散發著濃郁奶香的壓制奶片，遞到了陸秉舟的鼻尖底下。

  小丫頭嘴角還沾著一圈白色的奶沫子。

  陸秉舟那張如同戈壁凍土般嚴苛的臉，突然抽搐了一下。

  他平日裡在機關威風八面，誰見了他都得打個哆嗦。

  可眼下這個玉雪可愛的小糰子，正咧開沒長齊的小乳牙沖他傻笑。

  陸秉舟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緩緩蹲下高大的身軀。

  那雙拿過槍、握過炮彈的大手，小心翼翼托住了歲歡軟乎乎的小胳膊。

  「給我的？」

  陸秉舟聲音低了下來，少了幾分金石之音。

  「甜！香香！」

  歲歡直接把奶片塞進了陸秉舟的掌心。

  老軍人指尖碰到那溫軟的小手，整顆心瞬間塌了一角。

  陸秉舟低頭看著掌心裡那塊小小的白片。

  他捏起奶片放進嘴裡。

  濃郁醇厚的甜香在舌尖炸開，瞬間化作一股暖流。

  這滋味，確實比洋人進口的貨色還要好。

  馮巧珍在一旁看得真切，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瞧你那點出息。」

  馮巧珍斜了丈夫一眼，轉頭看向歲安。

  「小帳房，協議拿來！」

  馮巧珍從胸前口袋拔出英雄鋼筆。

  她刷刷兩筆，在物資調撥意向書上籤下了大名。

  啪！

  省商業局供銷處的紅色公章，穩穩扣在公文紙上。

  「兩節車皮的馬口鐵皮，三天內從蘭州貨運站發車。」

  馮巧珍把協議遞給朱珠。

  「白糖明天一早由省糧食局專車押送進園。」

  朱珠接過協議，指尖划過鮮紅的印泥。

  紅旗科技園斷供半個月的制罐原料危機，就這麼煙消雲散了。

  「老孫，帶馮副處長去特產庫點驗樣品。」

  朱珠轉頭吩咐門外的保衛幹事。

  「裝兩箱最好的全脂高鈣粉，擱在陸部長的吉普車後備箱裡。」

  馮巧珍眉開眼笑，連連點頭。

  她拉著朱珠往走廊深處走了兩步。

  身後的工人們正歡天喜地搬運著新下線的奶粉箱。

  四下無人。

  馮巧珍臉上的笑容驟然收斂。

  她飛快掃視了一眼車間四周，眼神變得極為警惕。

  馮巧珍伸手挽住朱珠的胳膊，整個人貼了過來。

  女人呼出的熱氣打在朱珠耳廓上。

  「妹子，有件要命的事，姐得給你透個底。」

  馮巧珍聲音壓得極低，甚至帶了一絲微不可察的緊繃。

  朱珠腳步一頓，眸色微凝。

  「什麼事？」

  馮巧珍手心滲出一層細汗，死死攥著朱珠的衣袖。

  「漢口那邊的風聲全緊了。」

  馮巧珍喉嚨發緊，說話像咬著牙縫。

  「英資怡和洋行聯合了長江航道局內部的人。」

  「他們設了重套，下了死命令。」

  「要在九江下閘口，直接扣下賀師長押運的那兩艘萬噸輕質原油輪！」

  朱珠指尖搭在白鐵罐邊緣。

  「他們好大的膽子。」

  馮巧珍四下瞅了瞅，把聲音縮在喉嚨眼。

  「怡和洋行買通了航道調度。」

  「他們藉口特種構件超重危及船閘，要把船卡在枯水期。」

  朱珠低頭理了理袖口。

  「賀連霄不是任人捏的麵團。」

  她把簽好的協議疊齊，遞迴給馮巧珍。

  「省城這邊你盯緊，江上的事，老賀自己會掰扯。」

  千里之外，昌江九江航段狂風呼嘯。

  濁浪拍打著兩岸防洪石堤，濺起半人高的水沫。

  江心橫著三艘鐵殼大拖船。

  船頭刷著外資洋行的白鷹暗記。

  粗如兒臂的鋼纜橫跨江面，把進閘的深水航道堵得嚴實。

  九江大閘厚重的鐵門死死閉合。

  閘口上的指示紅燈在風雨里亂閃。

  重型駁船隊停在湍急的上游江面，隨著江浪上下顛簸。

  領頭的千噸級平底駁船上，架著一座高聳入雲的催化裂化塔。

  那是西北煉油廠急等的命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