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官印是真的,公文卻是假的
「你可以自己上路。」
「或者讓這些證人陪你一起死在這裡。」
府役頭領說完,左右山坡上的弓手同時拉滿弓弦。
官道上的氣氛瞬間凝固。
十八名證人大多只是普通百姓。看見兩側寒光閃動的箭頭,有人臉色發白,也有人下意識想往馬車下面躲。
「不要亂。」
韓魁壓低聲音,「三輛車靠攏,老人和不會打仗的進中間。」
荒山守衛迅速推動馬車。
三輛車首尾相連,組成一個簡單的三角。車板上本就掛著防雨用的厚草簾,周野出發前又讓人將兩層舊木板固定在車身外側,此時正好能夠遮擋箭矢。
孫大虎帶人舉盾守住縫隙。
石老六則退到車輪旁,借著陰影觀察山坡上的弓手位置。
周野依舊坐在馬上。
「殺死府衙傳喚的證人,也是知府大人的命令?」
府役頭領冷聲道:「本官只說就地拿辦。」
「你們若敢反抗,死傷自負。」
「那你為何命人把箭對準馬車?」
周野指向身後三輛車,「車裡沒有荒山守衛,只有安平縣賑災糧案的證人。」
「你要拿辦的是我,還是想把所有會說話的人全部殺掉?」
府役隊伍中有人神色微變。
他們接到的命令只是攔住周野,不許大隊人馬進入府城。
至於山坡上的弓手從哪裡來,為何提前埋伏,很多人根本不清楚。
張茂從馬車後走出。
「把公文再給我看看。」
府役頭領沒有動。
「你一個縣衙班頭,有什麼資格查驗府衙手令?」
「我沒有資格查知府大人的官印。」
張茂說道:「但我做了十幾年捕班,至少看得懂公文。」
「寧江府發往各縣的拿人文書,必須有文號、刑房籤押和承辦人的騎縫小印。」
「你剛才拿出的那張紙上,只有知府大印。」
「連文號都沒有。」
官道上驟然安靜。
幾名真正的府役下意識看向頭領手中的公文。
府衙大印確實是真的。
可整張文書只有最下方一個鮮紅官印,沒有刑房經手人的簽字,也沒有能夠與存檔對應的文號。
這種情況只有一種可能。
有人拿到了提前蓋印的空白公文,事後才把命令寫上去。
「胡說八道!」
府役頭領猛地收回公文。
「張茂勾結匪徒,已經不是官差!」
「弓手準備!」
山坡上立刻傳來一陣響動。
可站在官道上的三十多名府役並沒有上前。
其中一個年長府役忍不住問道:「龐隊正,咱們出城時,長史大人不是只讓帶周野回府衙問話嗎?」
「什麼時候多了就地拿辦的命令?」
府役頭領龐慶眼神一沉。
「這是知府大人追加的密令。」
「既然是密令,為何山上還有陸家的人?」
證人隊伍中突然有人喊了一聲。
說話的是崔家曾經的莊客。
他抬手指向右側山坡。
「那個穿灰衣的,是陸家護院頭領沈七!」
「去年陸家來崔家收銀子時,我見過他!」
山坡上的灰衣男人臉色驟變,立刻將半張臉藏到樹後。
這一舉動等於直接承認了身份。
府役隊伍中的議論聲更大。
他們本以為這次只是攔截一群安平縣來的證人。
現在才知道,真正埋伏在山坡上的弓手,竟然是陸家私養的護院。
「龐隊正。」
年長府役緩緩放下刀,「你最好把事情說清楚。」
龐慶知道不能再拖。
一旦所有府役都開始懷疑,今日的伏殺便徹底失敗。
他猛地向後退去。
「放箭!」
右側山坡上的沈七最先鬆開弓弦。
箭矢直奔證人所在的馬車。
孫大虎舉盾擋在車前,箭頭釘在盾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緊接著,十幾支箭同時落下。
大部分被車板和草簾擋住,也有兩支從縫隙中穿過,擦傷了一名守衛的手臂。
普通府役卻始終沒有出手。
「他們真的要殺證人!」
有人驚呼。
「龐慶和陸家是一夥的!」
龐慶拔刀沖向馬車。
只要周野和帳冊在混亂中被毀,剩下的人即使逃回去,也無法證明今日發生過什麼。
他剛跑出幾步,身後忽然傳來馬匹嘶鳴。
石老六沒有射人。
一箭落在龐慶戰馬前方,驚得馬匹向側面猛衝。龐慶躲閃不及,被自己的馬撞得踉蹌倒地。
年長府役立即撲上,按住他的右臂。
「先把公文交出來!」
龐慶揮刀掙扎。
另外幾名府役也反應過來,一擁而上,將他的兵器奪下。
與此同時,韓魁已經帶人護住三輛馬車。
「向左邊土溝退!」
左側山坡坡度較緩,卻有一條被雨水衝出的深溝。馬車無法進入,證人卻可以順著溝底撤離,避開右側弓手的視線。
孫大虎和陳家兄弟舉盾斷後。
石老六則專門盯住山坡上的弓手。誰敢露頭射箭,他便將箭射在對方藏身的樹幹和岩石旁。
沈七見正面府役沒有配合,立即意識到今日殺不完所有證人。
「走!」
陸家護院開始向山林深處撤退。
張茂高聲喊道:「他們穿的是百姓衣服,帶的卻全是軍弓!」
「攔住下山路!」
原本保持中立的府役終於行動。
十幾人沿官道沖向山坡出口,另外幾人翻身上馬,繞到林後堵截。
陸家護院熟悉附近地形,最終仍有二十多人逃走。
沈七和七名弓手卻被堵在一處石坡下。
他們知道落入府役手中沒有好結果,仍想持弓反抗。
年長府役直接舉起龐慶那張公文。
「你們奉的是誰的命令?」
「現在放下弓,還能去府衙對質。」
「繼續抵抗,便是當眾截殺官府證人!」
沈七身邊幾人開始猶豫。
他們只是陸家花錢豢養的護院,並不願為了龐慶和一張假公文死在山中。
第一個人扔下弓後,剩下的人也陸續放棄。
沈七見無路可逃,只能將弓丟到腳邊。
戰鬥很快結束。
荒山守衛兩人輕傷,證人沒有死亡。
龐慶、沈七和七名陸家護院全部被捆在官道旁。
府役從龐慶身上搜出三樣東西。
一張蓋著知府大印的空白公文。
一枚能夠進出府衙後門的腰牌。
還有一封陸承禮親筆寫下的信。
信中沒有明確寫殺人。
只有一句話。
【周野可進府,帳冊與證人不可入城。】
最後還補了一行小字。
【若有意外,龐慶一人承擔。】
龐慶看完以後,臉色徹底白了。
他替陸家召集弓手,偽造公文,準備在官道上滅口。
可陸承禮從一開始,便準備讓他承擔所有罪名。
「是陸承禮讓我做的!」
龐慶終於喊道:「空白公文也是陸家從知府書房裡拿出來的!」
「他答應事成後給我五百兩銀子,調我去府衙捕房!」
年長府役神色難看。
「知府書房裡的空白公文,為什麼會落到陸家手裡?」
龐慶張了張嘴。
「因為知府大人的師爺……」
話還沒有說完,府城方向突然傳來急促馬蹄聲。
十餘名騎兵舉著真正的知府令旗,沿官道快速趕來。
為首之人正是程肅。
他看見官道上的箭矢、俘虜和那張偽造公文,臉色頓時變了。
「知府大人剛剛得到消息。」
「有人盜取府印,偽造手令,準備截殺證人。」
程肅翻身下馬,取出一份文號、騎縫印和刑房籤押齊全的正式公文。
「知府有令。」
「保護所有證人與帳冊進入府城。」
「陸家長子陸承禮涉嫌偽造官文、截殺證人,立即拿辦!」
孫大虎終於鬆開刀柄。
「這次是真的?」
張茂接過公文,逐一看過文號和籤押。
「是真的。」
程肅卻沒有露出輕鬆之色。
「但你們還是晚了一步。」
「陸承禮半個時辰前已經離開府城。」
周野問道:「去了哪裡?」
程肅看向北面官道。
「寧江府巡察使今日入境。」
「陸承禮帶著陸家的三萬兩銀子,去迎接巡察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