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車行無情
一整天的折騰，陳生從巷子出來的時候天都已經黑了。
按照規矩，他得回窩棚交份錢，去車行交車錢……
尋常車夫一天下來也就賺個百十文。
光是窩棚就得抽去三成半，車行抽去一半，餘下的也就能應付個明兒的飯錢。
可就是這活計，在津門也得有門路。
也就陳生租的是洋車，橡皮胎，厚雨棚，軟坐墊，還有鋥亮的車漆。
和那破爛的舊板車檔次都不一樣，接的活也自然是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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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拉孫天興這一趟，是其他人拉十年都望不來一回的福氣。
現在他算是得了一筆橫財，第一個想的自然是把車買下來，把這五成的重擔從肩頭卸下來。
「喲，生哥回來啦？」
「我可是聽說，你今天接了個大單吶？」
說話的是車行值夜的騾子，和陳生關係還算不賴。
「快進去吧，把頭在裡頭等你呢！」
陳生拉著車，咧嘴笑著點頭。
津門這麼多車夫，都是為活能拼命的漢子，若真由著他們胡來早就亂套了。
所以就有了窩棚，分地盤，平事端。
不加窩棚去蹲趟，打砸你車都是小事，搞不好會出人命。
而把頭就是窩棚的頭子，通常是能服眾的老車夫來當。
而陳生在的三河窩棚，把頭是趙會，為人仗義，平日裡大夥都叫一聲會叔。
「會叔！」
陳生一進門就看見兩人正呵呵笑著吃茶。
瞧見陳生進來，說話也是開門見山。
「聽說，今天接了個大活？」
陳生滿臉的苦澀，隨意擺手道。
「能是什麼好活……」
「孫天興去會情人，結果遇上他那婆娘來捉姦，差點把小命搭在那，鬧到現在才回來。」
說完也不藏著掖著，抓出兩塊大洋遞過去。
照例賺來的全上交，兩方抽去還回來的才是你的。
「那也值，這一趟都頂你干半個月了！」
會叔也是個痛快人，一邊說著一邊翻找錢袋子。
但陳生動作卻是沒停，這一次抓出的是一個錢袋。
大洋相互碰撞的清脆聲，讓會叔都愣了好一會兒。
「捉姦時候幫孫天興頂了包，這些是紅錢……」
陳生撓撓頭，露出一個憨厚的笑容。
「按規矩來！」
終於反應過來的趙會，笑得咧開滿嘴的黃牙。
「嚯！好小子！」
按規矩，紅錢車行不抽，窩棚抽一半。
但以往要麼是拿出來讓窩棚幫扛事的，要麼是以為天知地知，最後被他查出來打個半死的。
這麼大一筆錢，能主動拿出來的……
還真沒有過。
數過之後，陳生攏共得留下七塊。
而陳生又嘿嘿笑著摸出一個錢袋來，加在一起遞過去給旁邊的主位。
「五爺！」
真說起來，這秦五爺才是東家。
背靠漕幫，手裡捏著楊柳青半數車夫的命。
他三十出頭年紀，傳聞是漕幫里打出來的狠角色，能單手開碑。
以前陳生只當是傳聞，今天見了少夫人那一手，他忽然覺得，傳言未必是虛的。
「孫少館主念我機靈，點名以後讓我給他拉車。」
「於是借錢給我，讓我把車買下來……」
陳生說著，恭恭敬敬朝著秦五拱手。
「五爺，我按市場價多給兩塊，麻煩五爺行個方便！」
秦五稍稍抬眉，在那大洋上看了好一會兒。
良久，和趙會相視一笑。
「行啊，你小子福大啊！」
趙會使勁拍著陳生的肩頭，「這才拉半年，就掙別人半輩子攢不下的錢了！」
「那看來，得恭喜你了哈哈哈哈！」
陳生陪著笑，卻笑得肉疼。
「還不是多虧了會叔平日裡的照顧，有點運氣，運氣……」
秦五也不是拖沓的人，當即帶陳生簽了字。
從車行出來的時候夜已經深了，陳生想了想索性往清水巷去。
免得窩棚其他人眼紅，加上明兒蹲趟也近些。
一路感受著手裡的車把，陳生心裡踏實。
他不是沒想過瞞下來，但瞞下來了這錢他敢用嗎？
而如果不用，靠它勤勤懇懇拉車……
按窩棚那敲骨吸髓的德行，恐怕最好的結果也不過是下一個駱駝祥子。
虧就虧了，眼下當務之急是有個自己的……
「喲，兄弟！」
「車不錯啊！」
思緒忽而被打斷，陳生抬眼望去。
夜已經深了，除卻那些大飯店煙館門口按理來說都看不到蹲趟的了。
但就這麼一個小胡同口，蹲了五六個。
又在這楊柳青一帶，他還都不認識……
看見的時候，陳生心頭咯噔一下，死死咬著牙。
「我老老實實交了車錢，乾乾淨淨交了紅錢……」
「該有的禮數、規矩，我都守了！」
為首那一人晃悠著身子上前來，上來就是一腳蹬在他胸膛。
「嘰里咕嚕說什麼呢？」
「你這車不錯，借兄弟用幾天？」
陳生下意識擋在車前，可幾人話都懶得多說幾句上來就打。
拳腳相加，陳生在劇痛之下只能蜷縮成一團。
「也不白要你的。」
「哥這車給你，抵了！」
幾人哈哈笑著，揚長而去。
隱約中，陳生看出有個蒙著臉的……
背影像騾子。
良久，陳生才掙扎著從地上爬起。
靠在牆角，渾身是血。
在他旁邊，還留著一輛破爛板車。
車架歪斜，漆皮斑駁，輻條都沒幾根能用的，就更別說漏氣的輪胎了。
「倒是算計得好，這板車抵給車行，剛好能租一輛洋車……」
陳生苦笑一聲，仰頭望天。
什麼規矩，什麼人情……
到頭來，不還是看一雙拳頭？
想著想著，他想起和沁兒說過的話……
萬一，真能爬上少夫人的床呢？